是呀,明明荣国府现在对外公认的主事人,是贾政夫妻,平日与老亲故旧交际往来,都是他们二人出面。可往平安州送银,如果不是冯紫英提起,冯唐都不知道,这么隐秘的事,为何是贾赦这个在荣国府都未混出头的人来做?
想来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贾政不愿意往平安州送银子,只能由贾赦接手;另一种便是贾政根本不知道往平安州送银的事!
头一种可能马上被冯唐自己否定了,在他的印象里,国公爷的两个儿子,大的是个混不吝,小的却是个读死书的迂腐书生,迂腐书生的通病,便是很是在意自己的颜面和世人的看法。
往平安州送银,很明显是国公爷交待的,如果交待给贾政的话,亡父遗命是个什么份量,贾政应该掂得清。只为了世人的口碑,他哪怕心里不情愿,硬着头皮也得送。何况贾赦那个混不吝,从来不是兄友弟恭之人,贾政出丑他不当面笑出声就不错,岂肯自掏腰包替他描补?!
可如今送银的是贾赦,后一种可能就变成了现实:得到国公爷遗命的,是不得国公夫人看重、偏安东大院的贾赦,而不是倍受国公夫人信重、顶着荣国府主事人往来交际的贾政。
“不对,”冯唐猛地醒过神来,盯着冯紫英问:“你如何得知贾赦每年往平安州送银子的?”他这个荣公旧部从未听闻!
冯紫英能告诉冯唐,他上辈子刷视频,仿佛听哪个主播提过一嘴,今天有意诈一诈贾赦,结果贾赦默认了吗?
肯定不能。
于是他一脸高深莫测地看着冯唐,嘴里还是那套说辞:“不过是外头的几个泼皮闲汉说话,被我无意间听到,今日才向贾赦求证。”
冯唐并不信他的鬼话,语气森然道:“什么样的泼皮闲汉,敢轻易在街头议论荣国府家事。你且说出来,我自会料理,免得他们嘴上没有把门的,凭白给荣国府惹事。”
说到最后,眼里的杀意完全不加掩饰。
冯太太及时地咳嗽一声,冯唐这次却没有收敛,仍恶狠狠瞪着儿子。
冯紫英觉得好笑:“老爷,国公爷已经仙去多年,你还对荣国府的事如此上心,只怕那府并不领这份情。”
见冯唐脸色更加难看,他干脆加一把火:“咱们府里是别人往里安插人,四处漏风,荣国府却是自己的家生奴才,个个嘴上没个把门的,将主子的事当做笑谈,谁问都告诉。人家自己都不在意,老爷替他们操什么心。”
这话让冯唐没法反驳,眼里杀意散去,皱着眉头想了想问:“告诉你的,可是那个住在荣国府后街、叫倪二的闲汉?”
冯紫英心里陡然一惊,面上仍挂着招牌的无赖相:“什么你呀、我的,老爷说的是谁?”
“哼,”冯唐又把眉毛立了起来:“你认识的那几个人,我不打听清楚,由着你闯祸不成。”
倪二、柳湘莲和琪官,都是京中人物,冯紫英本也不觉得自己能瞒多久,因此一笑道:“有些事情,我出面的话才是给老爷招祸,让倪二去办反而省好些事。”
与红楼另三侠会师,这便算在冯唐和冯太太处过了明路。冯太太虽比时下内宅妇人见识广,知道柳湘莲是理国公一脉旁支,琪官是忠顺王正捧的戏子,却不知倪二这样的市井人物,因道:
“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不过不可与他们交往太过。柳湘莲也就罢了,琪官算是什么东西,还有那个倪二,只可用不可信。”
见冯唐也点头,冯紫英少不得跟着点头,万不会告诉他们,三人里他最信任的还就是这个倪二。无他,如今东西城半数的泼皮闲汉,都是倪二替他归拢起来的,如果不给足够的信任,比冯紫英足大了两轮的倪二,凭啥对冯紫英惟命是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