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柔坚本不愿理会他人之事,何况涉及私情?
但盘旋在心头的故友二字,却不得不让他一句一句问出口。
迫切想求得答案的那个人,是他。
姜九思把与故友种种不遇,归结于缘浅。
但他和李月宁又怎能算得缘浅?
既是相遇,便是缘深。
即便情丝自除,他对她那份,不可言说、不可示人的情愫,也算不得浅。
于姜九思而言,最好的结局,是互不相忘。
李月宁的记忆,掺杂了太多的苦痛,她不愿记着,也不想别人再提起。
所以,于他而言,最好的结局,是两两相忘,互不打扰。
于璧水馆大醉求得的醒悟,未能说服自己。
于政事堂内案牍不歇,未能麻痹自己。
远离上都,离开有她的地方,只为求一个心静,心静才能忘。
但却遇到了极像李月宁的姜九思,心便静不了。
沈柔坚反手一握,将姜九思伸向他又撤回的手扣在掌心,不容她擅自把握分寸,目光如炬:“姜九思,你当初舍身救我,也是把我错认成了他么?”
沈柔坚的目光过于锐利,姜九思被直视地眼眸轻颤,被握住的手臂微微颤抖。
沈柔坚敏锐地捕捉到了,但他不愿放手,他迫切地想求得那个答案。
“姜九思,回答我,究竟是不是?”
“是。”
姜九思仰起头,目视沈柔坚,“沈相面善,似一故友。桃林集宴,这一句话,我没有骗你。”
得了姜九思的答案,沈柔坚无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是姜九思的答案,自己的呢?
他真能放得了手吗?
能,还是不能?
他手上的动作微微牵起了姜九思的衣袖,不经意间,露出了一截细白的手腕来。
“你手上的伤好了么?”
他很想亲自掀开看上一眼,但终究是忍住了。
“好了。”
“好了?”
见沈柔坚不信,姜九思掀开衣袖自证,“你和楼宇宁上次送来的药,我每天都有记得涂,你看……”
说话间,姜九思毫不避讳地把赤裸裸的手臂伸到沈柔坚面前,炫耀一般道:“沈先生不信我呢,你看,伤是好了吧!”
入目的白得太过刺眼,晃得沈柔坚不忍细看。
闪避间,沈柔坚按下了姜九思乱晃的手臂,但突如其来的肌肤相触,温热得令沈柔坚再一次生了不可理喻的心乱。
沈柔坚仿若触针般松开了手,胸膛激烈起伏了一下,暗自按捺住不匀的气息后,绷着惯常那副公事公办、不近人情的模样回道:“知道了。”
移开眼,脑中那条细藕一般的手臂又在晃,白皙中透着一层嫩粉色。
沈柔坚停了片刻,继续道:“到底是留下了一道疤,你真不在意么?”
姜九思整理袖口的手顿住了,“若我是女子,我该是在意的,可是我是男子啊……”
心有触动,姜九思看着沈柔坚,再是问道:“沈先生,若是女子,身上带疤,你会在意么?”
“人之美丑,论心不论形,男女皆同,并无分别。”
即便如此,沈柔坚还是认真嘱咐道:“能护好自己,便好好护着,别自寻烦恼。”
姜九思愉悦起来,点头应道:“沈先生说的是,我听沈先生的。”
再见姜九思笑时,沈柔坚不知怎么,忽而一下释然了。
知她品性不端,为何却忍得她一而再接近自己?
知她心怀异想,为何不愿下狠心杀了她,还愿舍身救她?
甚至有意海口,许她官途,是为让她归顺自己,但仅是如此么?
困住自己多日的问题,在此刻突然有了答案。
几次错看,不过是未彻底断情。
此情之深,快刀斩不断,还需慢慢来。
是错看,绝不是错爱。
只是他将对李月宁那份心思,化成了对肖像她之人的怜惜。
仅是怜惜而已,并非自己对他人动了情。
李月宁,此生已不可及。
姜九思,他愿意引她归正,给她生机。
如是而已。
更何况姜九思为男子,自己又怎么可能对男子动情?
有违人伦,荒唐至极,绝无可能。
沈柔坚沉心沉声,思绪通了,能做到心平气和了。
沈柔坚心平气和地接受着姜九思的笑意注视,心平气和地回望向她,而后心平气和地对她道:“姜九思,以后莫要再认错人了。”
以后,莫要再认错人了。
自己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