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九思言语中的欣然之意太过,惹得沈柔坚诧异。
沈柔坚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姜九思的脸上,眼中澄澈,不知天高地厚地闲话身死之事,不似作假,甚至还含着几分期待。
就这么喜欢樱花么?
沈柔坚不愿多虑,姜九思做事一向不是寻常路数,任她去想,随她罢。
话是如此,但沈柔坚还是问出了口:“你孑然一身,若死了,谁来埋你?又上哪里去找一株樱树栽你无名坟上?弃了这些无谓的念想,好好活着。”
姜九思秀眉轻蹙,在脑海中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
李暻沂,算了,她不愿死在他面前,她不愿给他留下什么憾事。
此生不再见,总好过天人相隔。
穗穗,更是不行,这丫头认死理。
在浮云山,穗穗把烤好了的鼠肉全让给了自己,她只啃了个老鼠头,再三相让下,穗穗也只肯再吃个老鼠尾巴垫肚子,把有肉的地方都让给了她。
所以,最后,自己毒发得最快,很快便倒地,是冻得,也是饿的。
结果,迷糊间,就看见穗穗上吊在身前的老树上,拦都拦不住。
若自己真是应了公仪家方士所言,活不过二十一岁,那原本活得好好的穗穗,一定立马再次上吊死在自己面前。
不行!坚决不行!
千万不能连累身边之人。
还真是天煞孤星命格,合该自己孤身赴死。
“沈先生,你曾说过,要我放弃张家,到你身边来,你会给我一个天命也给不了的生机。”
姜九思望向沈柔坚,“其实我也想过,若我真的二十一岁便要死了,图身前钱财,我也享用不了几年,倒不如图身后事,比如,找个人给我托个底。”
姜九思眼含微光,语气轻轻却郑重无比,“我想要好好活着,但如沈先生所说,人寿短短数十载,许多事由不得自己。我没什么朋友,倘若身死,我怕无人为我收尸。沈先生,我曾向你求的那些高官厚禄,我不要了,我只求,若有朝一日身死,劳烦沈先生为我埋骨,让我入土为安。若有机缘,能寻得樱花树栽上,我便算此生圆满,心安无憾了。”
屋外暑气蒸腾,蝉鸣声穿透浓绿葱茏盘旋在四周,聒噪不得安。
明明如此吵闹,但姜九思的话,沈柔坚一字一句却听得清楚。
自年少时,他便随父亲出入官场,见惯了当面满嘴谀词,背后捅刀构陷的小人;也见过绣口文章,实际却百无一用的草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
只需听他们言说几句,便足以窥其心性,断其品性,甚至可料到此人官途所至之限。
然而,对于姜九思,他无从判断,甚至摸不清她的路数。
便如此刻,姜九思谈及自己死后之事,竟欣喜异常,清亮的眼眸光芒生辉,双颊也隐隐生出樱粉之色,神采奕奕,气血十足,全然不像寿短之人。
朱唇皓齿凝肤,眉眼鲜亮大方,确如裴枢慎所言,姜九思姿容艳绝。
如此灼灼年华,谈什么埋骨?
杞人之忧。
沈柔坚拒绝道:“我只管你生,不管你死。”
“何况,埋骨之恩,是极重的恩情。你我之间,不过萍水相逢,短暂同行一路,互不相欠才是最好。你找旁人吧,你的身后之事,我帮不了。”
沈柔坚三言两语便把关系拉得极远。
口气疏离,太过冷漠。
姜九思眼里的光,被沈柔坚一句“互不相欠才是最好”,吹灭了。
她始终琢磨不透沈柔坚。
那日因沈柔坚一句“到我身边来”、“我给你生机”,她便向他奔赴而去,重新规划起灭鼠大业。
就如从前那般,万念俱灰处,因得见沈柔坚,便开始想好好去活,憧憬有他在的美好以后。
原以为,紧紧握住沈柔坚给的机缘,两人之间或许能有所改变。
好像也确实变了,至少她觉得,沈柔坚没之前那么讨厌自己了。
但,在沈柔坚心里,两人现在同路而行,只是短暂交集,以后也一定会分开。
之前,颜徵曾问过她“大仇得报以后会如何”的话,她认真想过,想来想去,也唯有离开上都城这一条路。
上都城困住了她前半生,她不愿后半生也被困在此处。
在桐州之行的短暂交集后,沈柔坚回归朝堂,继续居高位,受皇恩,仕途一生,终老上都;而她则是绕开上都城天南海北地走,未必会有相逢时,谈什么埋骨?
沈柔坚的话,让她一下清醒过来了。
脑中寒风拂过,冰冷。
姜九思低声笑了笑,竭力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道:“真是千金难换沈先生一个举手之劳。”
沈柔坚并不将姜九思的话放在心上,只道:“诺不轻出,我不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