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楼宇宁人先到的,是他怒不可遏的声音。
“姜九思,你究竟为什么这么喜欢找死?”
楼宇宁三两步跨到姜九思身边,飞身横挡在她面前,用宽阔的身躯将她严严实实地罩在了自己身下。
想起姜九思先前那句“不许像上次那样搂着我了”,楼宇宁攥着拳,双手死死扣住了姜九思的肩,不容她挣脱,自己则是替她抵挡下了从身后飞来的砖块。
“被我揍的时候知道跑,这时候就不知道躲了么?他们是真的会砸死你的!你要是死了,我……”
背后猛地挨了一块尖锐的砖头,砸得楼宇宁脚步向前踉跄了一步。
在扑向姜九思的瞬间,楼宇宁不再犹豫,张开双臂,一把将人紧紧抱进了怀中。
雨水沿着眉骨浸入眼眸,模糊了视线。
漫天大雨中,楼宇宁清楚地听到了自己又急又乱的心跳。
他微微张唇,低声喘着气,抬手拢住了姜九思湿透的脑袋,不由分说地按在胸前狂乱的心跳上,“有我在,你不能死,也不会死。”
若是平日,姜九思定会回以“你才要死了呢”的话。
但此刻,她顶着被砸懵了的脑袋,听着楼宇宁重如擂鼓的心跳,一时有些茫然。
“楼宇宁,我与你之间还有赌注,没等到你把元戎剑送给我,我是不会死的。”
姜九思笑了笑,说话的语气都轻柔了许多,甚至开始自嘲起来:“我癞蛤蟆,皮糙肉厚,被砸几下,跟挠痒一样。都跟你说了,大男人不准搂搂抱抱了,你怎么还抱得这么紧啊,你松开我……”
楼宇宁摇了摇头,满脸雨水地将姜九思抱得更紧,带着湿热的衣衫贴着她不肯松手,“若有人朝你丢石子,我要替你挡着,这话也是你说的!”
姜九思本以为自己说了些调笑话,楼宇宁便会生气地松开,结果却换来楼宇宁拥得更紧。
姜九思无奈又无力回道:“可你也说,我那是在说梦话。”
“楼宇宁,你知道么?昨天我从柜坊出来的时候,其实很不开心,但是看见你笑着朝我走来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下就开心起来了,因为……”
姜九思学着内廷女婢的口气,道:“楼小将军,真是好俊啊!”
柔柔细声的一声,听得楼宇宁虎躯一震。
“这回不是梦话,是真话。”
趁楼宇宁怔愣间,姜九思轻松推开了楼宇宁,“让开吧,该我受的,我不想躲。如果你想陪我的话,就站到我身后,站远一点。”
这一回,换姜九思把楼宇宁护在了身后。
姜九思站在高阶之上,残破不堪的脸,执拗地直迎着风雨,血水混着雨水滑过苍白的面颊,整个人被淋得没有一丝血色,唯独那双眼睛,坦荡明亮,耀眼得像一簇燃烧在水中的磷火。
楼宇宁从未见过这样的姜九思,原来贪生怕死之辈,竟也有这种不愿后退的时刻,一时说不清是震撼多一些,还是敬佩多一些。
楼宇宁站在姜九思身后,被雨雾打湿的双眸顺着姜九思昂起的纤细脖颈向下看去。
受过伤的手臂也已渗出了血,在蓝衣上洇出一片殷红。
手臂之下的那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攥得越紧,忍得越狠,便也是越痛苦。
明明瘦弱得不堪一击,为何偏要不肯退怯?
又为何要将他推开?
甚至,将他护在了身后。
回想起来,那双因害怕而攥紧的手,温柔却冰凉。
可笑,他楼宇宁何时需要他人来保护了?
一瞬,脑中忽地闪过一人的笑颜。
他想起来了,年幼的时候,如今日一般,他楼宇宁也曾被人保护过。
那时候,也曾有过这样一个人,明明弱小不堪,还是选择站在了他的身前,告诉他何为男子汉大丈夫。
忆往事,楼宇宁抬眼看向姜九思,眼底闪过一道笃定而通明的光芒,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姜九思攥得发白的手背。
姜九思侧过了脸,楼宇宁望着她,点了点头:“别怕。”而后,掌心一覆,牵过姜九思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身侧一带,势要与她并肩。
下一刻,一柄剑在楼宇宁手中,毫无征兆地以雷霆万钧之势,离鞘而出,一时风雷激荡。
楼宇宁横剑怒视四下,锋芒逼人。
战场上,浴血百战、杀敌万千淬炼出的杀气与威势,足以令敌军失魂丧胆,又何况这些食不果腹的流民?
台阶下,不知收敛、无知随众的流民见楼宇宁如杀神临世般,剑指众人,仿若下一秒,那把剑便会朝他们砍来。
在这种明晃晃的威慑下,众人纷纷闭上了嘴,几个挑事者也慌忙丢下了手中的砖头,再不敢扔向姜九思。
楼宇宁手握长剑,立在风雨中,洪声震天。
“奉天子诏命,在下随行巡察使左右,护其安危。天子特许,凡危及使君性命者,无论何人,皆可就地正法,以死罪处置。”
“此番,姜大人任诸由位妄意而行,有怨,有恨,也该适可而止了。若有人胆敢再上前一步,再伤她一分,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