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一边打着仗,一边又要为先帝修陵,一边还要治水患,哪里来的那么多钱?”
裴枢慎摇了摇头,“战事刚歇,百废待兴,张君堂便是借此时机,推行了新政,捐纳便是其中一项。虽有违体制,但为解燃眉之急,只好权且开了这个先例——卖官售缺,价高者得。”
姜九思听罢,忍不住开口:“倒便宜贾济海了,让他白捡了个便宜。”
裴枢慎看了一眼姜九思,“不,你说错了,贾济海实实在在当了个冤大头。”
“在贾济海之前的县令,每一个都是科考入仕。结果呢?这群饱读四书五经的,水患平不了,民税收不了,还激起了民变,将百姓逼上梁山,做起了山匪。”
“朝廷前前后后派了四五任下县,结果没一任能撑过一年的。到后头,便彻底没人愿意来桐州望海县做官了。”
“朝堂缺钱,望海县又没人愿意来,两难之下,这时候竟横空冒出个自告奋勇的贾济海,吏部想都没想,就批了委任状给他。”
裴枢慎说得渴了,呷了一口清茶,思忖道:“贾济海具体捐了多少银两做的官,我不清楚,但他上任前,望海县已亏空了约莫有八十万两,为保官途,贾济海可是自掏腰包全给补上了。”
“后来,水患决堤了,需要一百万两,他又自掏腰包修了。”
“桐州枕江襟海,年年遭水患之灾。自贾济海到任后,八县之中,唯独望海县赋税如数上交,分毫不欠。这样的人,朝廷能不喜欢么?因而,每年给望海县拨赈灾粮款的时候,也照例一分不少。”
姜九思纠正道:“朝廷哪里是喜欢他这个人?分明是喜欢他能掏得出钱的腰包。”
裴枢慎轻笑一声,“别管喜欢什么了,实情是,那二十万石赈灾粮被贪了也好,烧了也好,朝廷都不会怀疑到安安分分做了四五年县令的贾济海头上,他一句不知道、不清楚、没看见,就能轻轻松松洗脱嫌疑,倒不是他真的清白,而是朝堂需要他继续坐镇望海县,不愿过多追究他。”
听罢,姜九思心中对裴枢慎的钦佩之意顿时拔高了好几节,刚想开口夸几句,却听裴枢慎幽幽道:“至于姜大人你,可就难说了。”
“呃……”姜九思噎住,“怎么个难说法?裴大人是知道些什么内情?”
“我知道……”裴枢慎斜瞥了她一眼,“你是个废物。”
姜九思:“……”
“楼宇宁骂的一点没错,我深表赞同。贾济海给你挖坑,你迫不及待地就跳了,还真是拦都拦不住。不过也幸好你跳了,韩君虞有了那张你盖了印的奏函,该是可以从大理寺出来了。”
裴枢慎提到“韩君虞”时候,满脸的惋惜不像假的,姜九思凑近裴枢慎,问出了自己的疑惑:“裴大人,你觉得韩君虞是清白的?”
“自然。”裴枢慎道得斩钉截铁,“韩君虞那人清心寡欲,无欲无求,明月清风似的人。最出格的事儿,不过是下厨做饭多放了几勺糖,怎么可能会做出贪污的事来?有人栽赃罢了。”
裴枢慎说了一通,姜九思听了一通,沈柔坚在旁半垂着眼,静默了片刻,忽而问道:“若水,你方才说,宣仁二年初到的望海县?”
“没错,的确是宣仁二年初,我绝对不会记错的。”
裴枢慎说着说着,嘴角莫名浮起了有些无奈的淡淡笑意,“那一年,我在外游山玩水,正是惬意时,却被浩荡皇恩逼得不得不入科场考试。”
“我在闱场里坐了整整三个时辰,没当场把考卷撕了,已算是我克己复礼的涵养了。”
沈柔坚问道:“既然没撕考卷,为何我听说你还是挨了一顿家法,跪了半个月?”
裴枢慎叹了口气,“当时外头春光正好,而我却要被困在闱场这一方狭窄天地里,我心里不痛快。我不痛快了,那都别想好过了。”
裴枢慎哼了一声,“当时气盛,于是大笔一挥,上至朝纲政令,下至民生百态,把该骂、不该骂的、平日里看不顺眼的,在考卷上全给骂了一通。骂得我累了,都还没骂完,但心情倒是好了,索性扔了笔,高唱一句‘诗意已尽,无需再作。今我不乐,岂负春光?’便交了卷,出了闱场。”
裴枢慎这事,姜九思在龙井轩听众位师兄说过,当时可是描述得诗意翩翩,潇洒自如。
姜九思捧了个哏:“后来呢?”
裴枢慎咬牙,恨恨道:“后来,也不知是哪个闲得发慌的好事者,给我胡乱编排了一通,将此事添油加醋地传来传去,最后竟传到我爹耳朵里去了。”
姜九思又道:“再然后呢?”
裴枢慎扶额,回道:“我爹揪着“观心应照裴枢慎”一句,让我滚去裴氏祠堂,照给列祖列宗开开眼。”
比起传统又老套的诗意精神,姜九思觉得,裴枢慎自述的这一版,颇具反抗斗争精神,更带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