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跟自带情报站似的,一听说我们认识谢丽云,立刻压低嗓门,凑到我们跟前,滔滔不绝地“倒豆子”:漂亮姑娘叫谢丽云,在老家的时候就是学校的校花,长得好看,性子又好,家里兄妹多,挤得锅碗瓢盆都打架,日子不算宽裕。她对象是当□□时的战友,是个孤儿,小时候受过伤,腿有点瘸,按政策留在了重庆一家服装厂做工。他们的感情,就像黄连树下的蜜罐——苦里藏着甜,甜得耐人寻味。她逢集必来,不为买东西,也不为凑热闹,就是为了接对象寄来的包裹,那包裹里,有衣裳,有吃的,还有写满思念的信,里里外外全是两人的念想。我听得直咋舌,心里暗暗佩服,这小张哪儿是来插队的,分明是揣着八倍镜来的,知青们的底细,他居然什么都门儿清。
集市正热闹,忽然有人嚷嚷起来,我们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凹脸突眼的汉子站上了高凳,身形干瘦,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中山装,活像一根顶着脑袋的腌萝卜。他操着一口让我们倍感亲切的渝都家乡话,手里举着一个大玻璃瓶,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晃得哗哗响,扯着嗓子喊:“三遍,喷三遍,辣椒就能长这么长!”说着,还伸手比划了一下,夸张的动作惹得底下人哄笑起来。
有人故意起哄:“老哥,你吹的吧?长那么长,怕不是跟牛那玩意儿一个样吧?”汉子也不恼,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继续吆喝:“不信你们试试,来年收了辣椒,记得来谢我!”大伙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又带着点憨厚的样子,倒像在看卖狗皮膏药的,笑声更响了。又有人喊:“老哥不信?买瓶回去,保准来年添个胖小子!”哄笑声浪一下子涌了上来,差点把他从凳子上掀下来,汉子也不生气,依旧笑着,一遍遍地重复着推广的话。
后来我们才知道,这老哥可不是什么卖狗皮膏药的,而是渝都分配来的大学生,是正儿八经的农业技术员,在集市上推广“920生长激素”,结果被大伙喊成“九二〇”,出了名。我瞅着他被一群人围着打趣,当成猴耍,还得陪着笑脸耐心解释,心里直叹气:这算什么差事啊,整天跟这些不知轻重的粗人打交道,就像一只娇弱的小鹦鹉落到了一群调皮的孩子手里,没被玩坏,真是万幸。
集市就巴掌大一块地方,就算把旁边的铁匠铺、粮站都算上,慢悠悠转一圈,也不够啃完一根甘蔗。可刚才重逢的欢喜劲儿,不知怎么就散了,我心里却沉甸甸的,怎么都乐不起来。哥哥看出了我的不对劲,追问我缘由,我没说实话——我只是暗自纳闷,谢丽云和那个赵姓姑娘,怎么就像一阵风似的,转眼就没了踪影?明明刚才还在不远处,怎么找都找不到了,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回家路上,稀奇的事发生了。一只雪白的小狗,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一直跟在我们脚后,尾巴摇个不停,毛茸茸的身子蹭来蹭去,活像个挂错地方的白鸡毛掸子,可爱得很。我停下脚步,蹲下来看着它,它也不害怕,凑过来舔我的手,软乎乎的。我望着它灵动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山坳里的日子,说不定就跟这小狗一样,冷不丁就会窜出点变故,就像今天,谁能想到,会在这集市上,重逢那个只在龚滩码头一面之缘的佳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