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求默写全篇、附以释义，再作一篇不少于三百字的四书文。

其实科举题型，千变万化不离其宗。

尤其在八股盛行的大庆朝，考官出题多偏爱义理中正，关乎仁本、修身、伦常一类的考题。

譬如眼前这道出自《论语》学而篇的单句全题，主旨在于阐述孝悌乃仁之根本，守住一家伦常，便可守住本心与良知。

先前在图书馆中，梅鹤时曾做过类似题型，一眼便看破其中章法。

正待提笔，忽而眉心一蹙。

钱县令出题素来暗藏机锋，绝非只让考生谈“修身孝悌”这般简单。

梅鹤时再读题干，稍作沉吟后，眉宇悄然舒展。

他方才犯了绝大多数考生都会犯的错，破题只看表面。

须知家与国本为一体，若只从修身立意，便是落了下乘。

在家恪守孝悌，处事方能秉持忠信仁爱之心。

待人宽厚包容，为官自可忠君爱民。

稳住一家伦常，便是稳固天下秩序的根基。

至此，梅鹤时心中已有成算，遂提笔蘸墨：“仁道无穷......”

考卷仅此一份，要求卷面整洁，不得涂改。

如有污损，虽不致除名，在严苛的阅卷官眼中，已然先输一筹。

稳妥起见，梅鹤时先在草纸上草拟全文。

挥毫间，天光渐移，考场内亮堂许多，唯独风声呼啸不绝。

雪粒从竹篾缝隙飘进来，簌簌落于案头。

稍有迟疑，雪水便晕开点点墨痕，与字迹混作一团。

才写得半篇，几名小吏手持印章入场，依次于文章末尾处盖戳，以此注明考生答题快慢。

倘若只字未写，后续文章写得再好，仍有舞弊嫌疑。

考生正为破题抓耳挠腮，瞥见小吏逼近，登时乱了心神，更不知从何下笔。

更有甚者急得手抖，一不留神将毛笔摔在考卷上，划出大片墨痕。

“完了！”

那考生霎时红了眼，掩面痛哭，却被考官厉声喝止。

“肃静！违纪者即刻除名！”

哭声顿止，考卷翻动声响却愈发频繁。

混着猎猎风声，搅得人心烦意乱，叹声迭起。

梅鹤时充耳不闻，抬袖拂去纸上细雪，另取一张草纸，盖在已写的字迹上。

小吏行至梅鹤时身前，落下一戳。

见少年姿态从容，字迹工整，不由心生赞许。

这小子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寒风穿堂而过，吹得炭盆内的火星摇曳不止，仅有的一点暖意稍纵即逝。

不消片刻，执笔的右手便冻得红肿，如同浸在冰水里，泛起针扎般的刺痛。

偏生这具身体年纪尚幼，腕力微弱，须得凝神聚力，才能勉强稳住笔锋。

梅鹤时咬牙强忍，指尖力道未减分毫，四百余字文章思路清晰，从“孝悌立本心”到“孝悌固邦本”，层层递进，一气呵成。

草拟完毕后，稍作润色，便提笔誊写至考卷。

誊写过半，巳时已至，衙役再度高举木牌，公布第二道四书题。

“知止而后有定。”

此句出自《大学》首章，看似只谈修身立心，梅鹤时却依旧往深挖掘，从“读书人知止以明志”到“为政者知止以安邦”，两层立意展开论述。

“明德之功始于知方......”

考棚内风势极猛，有考生的草纸被吹飞，不顾一切追上去，被考官喝止，于雪地罚站半刻，。

梅鹤时瞥了眼面红耳赤的考生，将考卷挪到距炭盆稍远的位置，覆上草纸，再以镇纸压住，免得被狂风卷走。

指尖的麻木感越来越重，梅鹤时只得偶尔将手凑到炭盆边烤一烤，待痛楚些微缓解，便落笔疾书，不敢耽搁分毫。

转瞬又是一个时辰，第三道题如期公布。

“花落春仍在。”

要求作一首五言六韵诗，平仄、用韵、对仗皆要工整，半点差错不得有。

此时第二篇四书文尚未完稿，梅鹤时只抬眼扫过木牌上的题干，便将字句记在心中，继续伏案誊写。

待草稿定稿，已是临近午时。

正欲润色誊写，腹中突然唱起了空城计。

原主寅时用的朝食，不过是两个粗粮饼子，一番苦思耗神，早已消化殆尽，饥肠辘辘的滋味，搅得人五脏六腑空落落。

梅鹤时只得暂且停笔，从考篮取出冰冷的杂面窝头，向巡场小吏讨了一碗清水。

窝头又干又硬，嚼得牙根发酸，两腮胀痛，可他不敢多饮水。

考试期间如厕，需先向考官禀报，获准后还有两名小吏全程监视。

不仅耗时，更易搅乱心神，稍有不慎便会断了作答思路。

两个窝头勉强垫了肚子，梅鹤时着手作答试帖诗题。

砚台中，墨水早已被寒气凝干。

添水研墨的间隙，他想起原主的家人。

这一晃数个时辰，不知衙役是否抵达太平村，梅家人安好与否。

思绪掠过心头，被梅鹤时强行压下。

身处考场，前程命运皆系于笔下，断不可因杂念分心误事。

梅鹤时深吸一口寒气，眸中重归沉静，研墨调笔，继续沉心作答。

......

另一边，尖嘴猴腮的男子退出人群，裹紧身上破袄，顶着漫天飞雪，撒腿往太平村的方向狂奔。

甫一进村，便扯开破锣嗓子大喊。

“不好了！出大事了！你们村的梅鹤时县试舞弊被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