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伸手揉了揉曹冲和曹据的头,又弯腰抱起了曹宇,笑着道:“方才给你们送的算筹,可还合用?若是有什么不顺手的地方,只管跟二兄说,二兄再让工匠给你们改。”
“多谢二兄,算筹很合用,我们很喜欢。” 曹冲微微躬身,礼貌地谢道。他的目光,在曹丕和刘茜之间扫过,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今年已经十三岁了,早已不是懵懂无知的孩童。他聪慧过人,心思通透,早就察觉到了这位二兄,对自己阿娘的异样心思。
这三个多月,二兄来得太过频繁,每次来,嘴上说着是探望自己和弟弟们,可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阿娘身上。他送的那些东西,给弟弟们的,不过是顺带着的,真正用心的,都是给阿娘的。那些江南的茶叶,那些珍稀的医书,那些名贵的兰草,无一不是阿娘最喜欢的东西。
他也记得,八年前在许昌,那个深夜里,二兄跪在阿娘面前,红着眼睛说的那些话。当年他年纪小,似懂非懂,可如今,他早已明白了那些话里的意思,也明白了二兄眼底,那些藏不住的情意与执念。
他心里清楚,这件事,一旦被父亲察觉,便是滔天大祸。不仅二兄会万劫不复,阿娘和自己兄弟三人,也会被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更何况,如今二兄和四兄曹植,早已明争暗斗,若是阿娘被卷进去,只会成为别人攻击的靶子。
可他也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既不能去质问二兄,也不能跟阿爷提起这件事,只能在心里暗暗提防,时时刻刻护着阿娘,不让二兄有任何逾矩的机会。
一旁的曹据,却没有曹冲这般心思。他看着曹丕,脸上露出了真切的亲近之意。八年前,阿母带着七兄离开许昌,将他托付给了丁夫人,那些年里,父亲常年在外征战,府里的人也不敢多与丁夫人往来,只有这位二兄,常常带着书籍、弓箭、点心,去丁夫人的庄园里看他,教他读书写字,教他骑马射箭,陪他练剑,在他被别的世家子弟欺负的时候,也是这位二兄,站出来替他撑腰。
在他的心里,这位二兄,是除了阿娘和丁姨娘之外,最亲近的人。
曹丕放下怀里的曹宇,看向曹据,脸上的笑意更温和了几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据儿,前几日教你的那套骑射步法,练得怎么样了?若是有哪里不懂的,只管去我的府里找我,二兄再好好教你。”
“多谢二兄!我练熟了!等过几日,我练给二兄看!” 曹据立刻挺直了脊背,大声应道,眼里满是欢喜。
曹丕笑着点了点头,又陪着三个孩子说了一会儿话,问了问他们的功课,叮嘱他们要好好读书,好好习武,看似是个再合格不过的长兄。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做的这一切,不过是想在这院子里,多待一会儿,多看她几眼,多找些机会,与她说上几句话。
陪着孩子们说了半晌话,眼看日头渐渐到了正午,曹冲拉着曹据和曹宇,说要回书房温书,三个孩子便对着二人行了一礼,转身回了书房。
院子里,再次只剩下了曹丕和刘茜二人,还有站在廊下的刘燕,以及院角阴影里,始终手按剑柄,目光死死盯着曹丕的阴桓。
阴桓一身黑色劲装,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浑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意。从曹丕踏进这个院子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曹丕的身上。
他太清楚这个曹家二郎君对茜儿的执念了。八年前在许昌,他就亲眼见过这个少年的疯狂与偏执,八年后,他手握权柄,城府更深,这份执念,也只会更加可怕。
这些日子,曹丕一次次地登门,一次次地试探,阴桓都看在眼里,恨在心里。他无数次想过,干脆找个机会,一刀杀了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子,一了百了,省得他再来骚扰茜儿,给茜儿带来麻烦。可他也清楚,曹丕是曹操的嫡长子,若是他死在了环翠居,或是死在了邺城,茜儿必然会被牵连,万劫不复。
所以他只能忍着,只能时时刻刻守在茜儿身边,死死盯着曹丕,只要他有半分逾矩的举动,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哪怕豁出自己的性命,也绝不会让他伤了茜儿分毫。
廊下的气氛,因为孩子们的离开,瞬间变得安静下来,也多了几分微妙的凝滞。
曹丕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抬眸看向刘茜,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热,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姨娘,当年你离开许昌的时候,据儿弟弟还小,话都说不完整。这八年,我常常去丁夫人的庄园里看他,教他读书写字,骑马射箭。我答应过你,会好好照顾他,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刘茜的脸上,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心脏跳得飞快,像是在等待一个判决。
可刘茜的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波澜,仿佛他提起的,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她抬起头,看向他,语气平静温和,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界限感,淡淡道:“多谢子桓这些年,对据儿的照拂。这份情,我和据儿,都记下了。你是据儿的长兄,长兄如父,照拂年幼的弟弟,也是应该的。”
一句话,便将他八年的用心,八年的守护,所有藏在承诺里的情意,都轻飘飘地归结在了 “长兄” 的身份上,干干净净地划清了所有的界限,不给他留半分念想。
曹丕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他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可这点疼,却远不及心里的刺痛。他看着她眼中的淡漠与疏离,看着她始终与自己划清界限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又酸又涩,密密麻麻的疼,几乎要将他淹没。
八年的等待,八年的执念,八年的小心翼翼,换来的,终究还是一句 “长兄如父”。
可他终究还是忍了下来,不过片刻,便又恢复了脸上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的僵硬,只是错觉。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对着刘茜躬身行了一礼,恭敬道:“姨娘说的是,照拂弟弟们,本就是我分内之事。时辰不早了,我就不打扰姨娘歇息了,先行告退。”
“好,慢走。” 刘茜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没有半分挽留,也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曹丕转身,带着侍从,朝着院门外走去。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廊下的女子,依旧坐在那里,垂着眼,继续碾着手里的药材,春日的暖阳落在她的身上,温柔得像一场触不可及的梦。他看着她的身影,眼底的隐忍、滚烫、执念与疯狂,再也没有了半分掩饰,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等了八年,不在乎再等八年。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止是这魏王世子之位,还有她。这世间,唯有江山与她,他绝不会放手。
这一眼,正好被院角阴影里的阴桓,看得清清楚楚。阴桓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凛冽的杀意,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曹丕察觉到了阴桓的目光,转过头,看向阴桓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挑衅,随即转身,大步走出了环翠居。
院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刘燕看着曹丕离开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快步走到刘茜身边,压低了声音,急声道:“阿娘,这二郎君…… 他心思不对!您以后还是少与他接触吧,他每次来,心思都不在弟弟们身上,都在您身上!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的!”
刘茜停下了手里的药碾,抬起头,看向院门口的方向,眼底的平静,终于散去了几分,只剩下了深深的疲惫与戒备。
她怎么会不知道,曹丕的心思,他的试探,他的执念。
从八年前在许昌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个少年的执念,有多深。她以为八年的时光,隔着千里的距离,他会慢慢放下,会慢慢忘记,会成长为一个合格的曹氏继承人,会明白他们之间,永远都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可她没想到,八年过去了,这份执念,非但没有被时光磨平,反而愈发深重,深入骨髓,再也无法斩断。
她一次次地划清界限,一次次地疏离冷漠,就是想让他知难而退,想让他明白,他们之间,绝无可能。可他却像是看不到一般,依旧步步试探,步步靠近,用最温和、最周全的方式,一点点地渗透进她的生活,让她避无可避。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份不该有的执念,就像一颗埋在她身边的定时炸弹。一旦被曹操察觉,不仅曹丕会万劫不复,她和她的三个孩子,也会被彻底卷入世子之争的血雨腥风之中,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这丞相府,从来都不是什么太平之地。她只想护着孩子们,平安度日,安稳一生,从来不想卷入这些纷争之中。
可如今,曹丕的这份执念,终究还是要将她和孩子们,拖入这无底的漩涡之中了。
刘茜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坚定。
她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她的孩子们。
前路纵有万般风雨,她也会拼尽全力,为孩子们撑起一片安稳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