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人飞快眨眼示意噤声,两人低头侧身,匆匆错步离开,不敢再多言半句。
整座府邸人居充盈,洒扫规整、往来有序。
辰时末,散朝车马缓缓行过长街。车轮碾水,轻响成片,一整列车马行至府墙外,不约而同缓缓降速。
队伍中段,一辆暗纹朴拙马车车帘被指尖轻轻挑开一线。
鬓角花白的老者侧脸探出,目光穿透濛濛雨雾,沉沉落定在那扇紧闭朱门上。他指节扣住车窗木棱,喉结缓慢滚了一下。
身侧随侍的幕僚微微倾身,气息极轻:“大人,今日雨大,府中照例闭门。”
老者不言,眼底深浅明暗翻涌,静静凝望那堵高墙,三息之后,腕骨一沉,车帘利落落下。
他垂眸低低吐了一口气,声微沙哑:“药日日送进,消息半分不出。好个公主府,好个铜墙铁壁啊。”话语未尽,意味却沉得吓人。
车前后,所有随行官吏装作听见,无人敢接话。
整条长街,车马缓行,人声细碎压抑。
半晌,雨道尽头走来两道太医院青衫人影。两名御医手提紫檀药箱,步履沉稳,快步踏雨而来。
府侧守门侍卫立刻直身,一人上前核验腰牌,抬手抬闸,一人垂首沉声开口:“二位大人请入。”
二人微微颔首,不发一言,低头入府。侧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内外。整整一个白昼,高墙之内再无半点声息传出。
暮色垂落,天色渐灰。
吱呀一声,侧门再度开启。两名御医踏雨而出,药箱锁扣严密,面色无波。
公主府不远处聚着几个人,见有人出来了,凑上去的,是几名世家府邸出来的幕僚,还有两名品级低微的外朝小官。
其中一名幕僚模样的男子按捺不住,抢步上前半步,腰身微微躬下,低声询问:“敢问二位大人,府中……身子可稍稳些?”
周遭几人呼吸一并放轻,目光全都钉在御医身上。
年长御医脚步未顿,眼皮半垂,只淡淡摇了摇头,唇瓣紧抿,一字不答,径直朝着皇宫方向疾步而去。
年轻御医紧随其后,目不斜视。
围上来的几人僵在原地,彼此面面相觑。
一名穿青布官袍的小官缩了缩肩膀,压着嗓子低声喃语:“唉,日日都是如此。半句实情都不肯漏。”
旁边另一个人轻轻叹气,抬手往四下扫了一眼,压低声音劝道:“少说两句,这种地方,祸从口出。”
旁人听罢纷纷点头,再无人敢接续话题,三三两两散开,各自踏着细雨离去。
廊下那两名内侍自始至终没有靠近,冷眼看完这一幕,才转身循着道慢慢走回。
雨丝依旧绵绵落着。
府内檐灯逐一点亮,暖黄光晕透过窗纸铺洒出来,落在湿漉漉的外墙之上。
外人眼底,这座深宅灯火不息,仆从不绝,值守不散。那位惊绝朝野的长公主,还重伤未愈,久卧不出,虽居于高墙之内,却时刻牵动朝堂。
可实际灯火万千的空阔庭院里,帘幕垂垂,楼阁空空。
府邸的主人此时正远在千里之外的药王谷。
初夏药王谷,晴光漫过山峦,溪风载着满山灵草清香,终年雾润风和,是世间难得的静养秘境。
整座山谷规矩森严,数十人居住其间,医者、学徒、药童各司其职。晨起采药、辰时炮制、午时抄方、暮时炼膏,日日有序,连走路脚步声都规整。
唯独主峰竹院,是全谷唯一的“乱象之源”。
日头正中,青石庭院凉润清净。药王谷主一身松垮灰袍,发髻歪歪扭扭,衣襟半敞,懒懒散散歪靠在石桌旁,只抱着一只圆润青瓷酒壶,时不时凑到唇边抿一口,眼尾染着浅浅醉意,神态慵懒又惫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