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朝屋里喊了一声:“秋叶姐姐,娘子怎么还不回来啊?咱们还锁门不?”
秋叶从屋里走出来,也往院门外看了一眼,皱眉道:“也许有别的事耽搁了,公子也还没回来,兴许一道在外面。
再等等,门先别锁,万一娘子回来了进不来。”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外一大片明晃晃的火光亮起,将整条夹道都照得如同白昼。
春草和秋叶对视一眼,快步走到院门口,紧张地往外张望。
一辆马车停在两人面前,车帘掀开,赵燕直率先从车上跳下来。他身上沾了不少尘土,衣襟皱巴巴的,难得显出点狼狈。
他下了车,没有理会迎上来的亲兵,转身伸手探进车厢,一把攥住了什么东西,把唐照环从车厢里拽了出来。
唐照环脚在车辕上绊了一下,险些摔倒,赵燕直也不等她站稳,就那么提着她,大步流星地往院内走。
春草和秋叶看见这一幕,脸都白了。两人赶紧退到门边,垂手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赵燕直进了院门,松开手,将唐照环往院子中间的石凳上一扔。唐照环踉跄了几步,膝盖撞在石凳边缘,疼得她闷哼一声,整个人软塌塌地跌坐在上面。
她的头发全散了,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一小片脸颊上,干涸的泪痕和泥土混在一起,一道一道的。衣裳皱得像一团被人揉过的纸,袖口破了,裤子上沾着枯草和泥巴,鞋子上全是灰。
赵燕直扫了春草和秋叶一眼,两人已经被吓得缩成了一团,肩膀挨着肩膀,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里。
“给我看好她。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出院子门一步,也不许她寻死。”他阴森森对两人道,“等会儿药送过来,你们给我好好处理她身上的伤。若有疏忽,我唯你们是问。”
两人连忙屈膝行礼:“是,公子。”
赵燕直没再说话,大步走出了院门,上了车。几个亲兵跟在后面,火把的光渐渐远去,院子里暗了下来。
两人赶紧上前,一左一右扶起唐照环,搀着她往屋里走。唐照环被她们架着,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散了架,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两人将唐照环扶到榻边坐下,点上灯,又去灶上提了热水来。
秋叶替她解开头发,用梳子慢慢地梳着,梳到打结的地方,便用手捏住发根,一点一点地解开,生怕扯疼了她。春草端来一盆温水替她擦脚,脚上沾着泥,脚底还有几道被石子硌出来的红痕。
唐照环任她们摆弄,心里忽然一阵发酸。这两人从她住进县衙的那天起,就一直无微不至地照顾她。
她们跟她无亲无故,不过奉命行事,可她生病的时候,她们话里的焦急是真的。她平安回来的时候,她们脸上的欢喜也是真的。她不能因为自己的事,连累了她们。
她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别怕。我没什么事,就是想跑被他抓住了。
你们放心,他让你们看着,你们就看着,我不会为难你们。你们都回去睡吧,今天不用值夜,我想自己待着。”
两人没有回应,只默默服侍唐照环洗漱完毕。
治外伤的药也送来了,两人让唐照环躺下来,把她身上的伤全都处理了一遍。最后替她盖好被子,吹了灯,两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走到院子里,春草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道:“姐姐,你说娘子为什么要逃跑?公子待她那么好,还亲自教她配香,给她用那么好的药。我听说公子在汴京的时候,多少人求着见他一面都见不着呢。”
秋叶猛地捂住她的嘴,瞪了她一眼:“这事不是你能过问的。快闭嘴,做好自己的本分,该干什么干什么。”
春草被她一堵,讪讪地闭了嘴,两人安排轮流值夜。
第二天一早,唐照环便起来了。
既然逃跑失败,那就得把耶律驰的生意稳住,再延长自己的寿命一个月。衣裳下个月就要给他了,她得赶紧动手。
她洗漱完毕,坐在窗前,回忆耶律驰的身形。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肩宽腰窄,手臂修长,像练过弓马的身形,衣裳不能做得太紧,紧了活动不开,也不能太松,松了显得邋遢。
她想了想,在纸上画了几条线,标注了尺寸,又反复修改了几遍。
然后她朝外头喊春草进来:“你去找下崔郎君,跟他说我要给耶律都监做衣裳,需要布料。颜色要石青,秋香或者鸦黑,布料质感好点,天热了,要绫罗。”
春草听她连珠炮地说了一长串话,关键点一个都听不懂,一脸茫然地看向唐照环。
唐照环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你也不懂这些。
你去找崔郎君,就跟他说我要给贵人做衣裳,就是那个榷场的耶律都监,请他挑合适的布料送过来。
公子不让我出门,只能麻烦他了。”
春草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唐照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株海棠,发了好一会儿呆。花落完了,地上铺了一层粉白花瓣,跟她一样没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