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线建立成功的第二天清晨,江砚深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
他躺在塔下临时搭起的帐篷里,睁开眼睛,看到谢清晏已经醒了,正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晨光从帐篷的缝隙中透进来,在谢清晏的侧脸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外面怎么了?”江砚深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谢清晏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两人钻出帐篷,看到阿萤站在塔前的空地上,手里捧着那盏灯,脸色有些古怪。阿洛站在她旁边,灰色的眼睛望着远处的天际线,表情难得地出现了一丝波动。
“怎么了?”江砚深走过去问。
阿萤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中的灯举高了一些,示意他看。
江砚深凑近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那盏灯的光芒——原本稳定而柔和的月白色光芒——正在以一种不规则的频率闪烁。不是那种力量充盈时的脉动,而是一种断断续续的、像是信号不良的闪烁。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大概半小时前。”阿萤说,“一开始我以为是我的错觉,但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确实是闪烁。间隔不规律,亮度也不稳定。”
江砚深皱起眉头,伸手接过那盏灯,仔细端详。
灯体本身没有问题,完整无裂痕,碎片之间的融合也很完美。但灯芯处的光芒确实在闪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它的稳定。
“会不会是锚线建立的时候影响了它?”阿萤问。
“不应该。”江砚深说,“锚线是我们之间的连接,和灯没有直接关系。”
谢清晏走过来,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灯的表面。在他的指尖接触到灯体的瞬间,闪烁的频率明显加快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谢清晏收回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它在呼唤。”
“呼唤?”江砚深和阿萤同时问。
“不是用声音。”谢清晏说,“是一种……共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和它共振,但它找不到那个东西的位置,所以不稳定。”
江砚深思索了片刻,忽然想起了沈青梧笔记中的一段话。
他转身钻进塔内,爬上夹层,从那堆笔记中翻出了第七次尝试的那一本,快速翻到某一页。上面写着:
“灯的碎片虽然已经重新聚合,但它们之间仍然存在着微弱的独立性。这种独立性会导致灯的光芒在某些情况下出现不稳定的闪烁。要解决这个问题,需要让所有碎片达到完全的‘记忆同步’——也就是说,每一块碎片都必须经历相同的旅程,承载相同的情感印记,才能真正融为一体。”
“如果某些碎片缺失了‘旅程’,它们就会像迷路的孩子一样,在灯的内部发出呼唤,试图找到那些缺失的部分。”
江砚深看完这一段,恍然大悟。
他拿着笔记本跑下塔,把那段话给阿萤和谢清晏看。
“所以灯之所以闪烁,是因为有些碎片还没有完全融入?”阿萤问。
“对。”江砚深说,“沈青梧说,碎片需要‘经历相同的旅程’。我们虽然把所有碎片都拼回去了,但有些碎片——尤其是我们在不同支点中收集的那些——它们被封印了太久,和外界几乎没有接触。它们没有和我们一起走过这段路,没有经历过我们的记忆和情感,所以它们和灯的主体之间还存在隔阂。”
“那怎么办?”阿萤问,“总不能把碎片再拆下来,分别带着它们去旅行吧?”
江砚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也许不用拆下来。但可能需要我们带着这盏灯,去重新走一遍那些碎片曾经所在的地方。”
“让碎片‘看到’我们已经走过了那些路。”谢清晏接口说。
“对。”江砚深点头,“让它们亲眼看到支点已经被拔除,黑暗已经被驱散,世界正在复苏。这样它们就知道,它们等待的时刻已经到了。”
阿萤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所以我们要带着这盏灯,重新跑一遍之前走过的所有地方?”
“不只是支点。”江砚深说,翻看着沈青梧的笔记,“还有一些地方——那些碎片在被带到支点之前,曾经停留过的地方。沈青梧在笔记里标注了几个位置,可能是碎片最初的存放地。”
他指着笔记本中夹着的一张泛黄的地图。地图上有几个用红笔圈出的位置,其中三个是他们已经去过的支点,但还有两个位置是他们从未踏足过的——一个在西北方向的山区,另一个在南方的一片沼泽地带。
“这两个地方,是沈青梧最早发现碎片的位置。”江砚深说,“她在末日初期就找到了这两块碎片,但因为当时条件不具备,她没有将它们带走,而是留在了原处,做了标记。”
“后来这两块碎片被‘锁’发现了,转移到了支点中。”阿萤接口说,“但按照老师的说法,碎片和它最初停留的地方之间,会残留一种‘根源联系’。即使碎片被移走了,那个地方仍然保留着碎片的印记。”
“所以我们要带着灯去那两个地方,让碎片‘认祖归宗’?”江砚深总结道。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江砚深看着地图上那两个红圈,计算了一下距离。西北方向的山区距离他们所在的城市大约有三天的路程,南方的沼泽地带更远,至少需要五天。
“分头行动吧。”他说,“阿萤和阿洛去南方,我和谢清晏去西北。这样节省时间。”
阿萤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四人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做准备。阿萤和阿洛带走了那盏灯——因为需要灯去和碎片印记产生共鸣,而江砚深和谢清晏则带上了沈青梧的笔记和地图,以及足够的食物和水。
临行前,阿萤把那盏灯小心翼翼地包在一块软布中,放进背包里。她抬头看了看江砚深,说了一句:“小心。”
“你们也是。”江砚深说。
四人分两个方向出发。
江砚深和谢清晏朝着西北方向走去。
离开城市废墟之后,地貌逐渐从破碎的钢筋混凝土过渡到了连绵起伏的山丘。灰雾消退后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清澈的淡蓝色,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地面上,晒得人后背发烫。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么明亮的阳光下走路了。之前灰雾笼罩的时候,光线永远是昏暗的,像是戴着一副墨镜看世界。现在阳光直接照在身上,反而有些不习惯。
走了大约半天后,江砚深在一棵枯死的树下停下来休息。他掏出水壶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壶递给谢清晏。
谢清晏接过去,也喝了一口,然后在他身边坐下。
周围很安静。没有了灰雾的低频嗡鸣声,世界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到能听到风声穿过枯枝的呜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身边那个人的呼吸声。
“谢清晏。”江砚深忽然开口。
“嗯。”
“你说,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去哪里?”
谢清晏偏过头看他:“去哪里?”
“就是……定居。”江砚深说,伸手比划了一下,“找一个地方,住下来。不用再赶路了,不用再战斗了,每天早上起来能看到太阳,晚上能看到星星。你想过那样的生活吗?”
谢清晏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没想过。”
“从来没想过?”
“以前不敢想。”谢清晏说,“因为没有‘以后’这个概念。”
江砚深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谢清晏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不确定的。他是一个被定义的神明,他的存在依赖于契约,依赖于江砚深的定义。在这样的前提下,去想“以后”——去想一个没有战斗、没有使命的未来——确实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但现在不一样了。
“那现在呢?”江砚深问,“现在敢想了没有?”
谢清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有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渡厄舟。”
江砚深眨了眨眼:“渡厄舟?”
“嗯。”谢清晏说,“我想回到渡厄舟上去。那里是我们的起点。我想看看,当灰雾全部消散之后,渡厄舟周围会变成什么样子。”
江砚深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渡厄舟静静地停泊在一片清澈的水面上,周围不再是灰雾笼罩的荒芜,而是绿树成荫、花草遍地。阳光照在船身上,将它的影子投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听起来不错。”他说,“到时候我们在船上养几只鸡。”
谢清晏愣了一下:“……鸡?”
“对啊,鸡可以下蛋。”江砚深一本正经地说,“每天早上吃一个新鲜鸡蛋,营养均衡,延年益寿。”
谢清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会养鸡。”
“我也不会。可以学。”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谢清晏说:“那鸡住在哪里?”
“在船尾搭个鸡笼就行了。”
“鸡笼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