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视线受阻,眼前再也看不见任何熟悉的物品,恐惧无声地溢到身体的每一寸角落。恍惚间,滴答,滴答——
不间断的滴水声从身后传来,声音渐渐响亮。
沈玉蕴汗毛霎时倒立,难以自控的扭头。
一个腰间系着青色络子的女子悬在半空中,披散着头发,腰部以下一片血淋淋,骨肉难辨,浓稠暗红的血正源源不断地自她脚下一点点滴落。
那女子猛地抬头,赫然是刚在镜中出现过的,绿云那张阴冷的脸。她一边靠近沈玉蕴,一边发出宛若鬼鸟夜啼般凄厉的笑声,可那双眼,分明正留着血泪。
厅堂内,留着山羊胡的郎中正向梅澜清禀报沈玉蕴的病情。
“沈娘子似乎是受过重伤,身子本就虚弱,许是昨夜太过劳累,加上内里惊惧,这才发了高热。”
郎中是信州人,自然知道这位梅知州在信州遭遇水灾时劳心费力,又是开常平仓,又是为百姓借粮,只为信州百姓能安然度过此次天灾,因此对梅澜清十分尊敬。
此刻见他面含忧虑,愁眉不展,便开解道,“从前也有身体虚弱的妇人初次承欢后发热的情况,沈娘子的状况不算特殊,喝几副药便好了,郡守无需过于忧虑。”
梅澜清垂眸,掩盖住眼底那股复杂情绪,温声道:“有劳先生了。只是沈娘子病中还需要再注意些什么,劳烦先生告知。”
那郎中见状,便道:“鄙人本不该过问郡守家事。只是若沈娘子并非郡守房中人,每次房事后,应当服用些避子汤药,以免意外有孕。”
梅澜清一怔。
又听郎中道:“只是距昨晚已过了一日,此刻服了药恐怕也收效甚微。”
方才听说郎中沈玉蕴病情并不重,梅澜清原本舒了口气,但又听到他说沈玉蕴可能会有孕,短暂舒缓的长眉又紧蹙起来,心也像被一手掌用力捏着,酸涩窒痛。
他攥紧手心,任由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没入掌心。
昨晚之事,是他的过失。
今日他特意当着一众人的面从重惩处绿云,最大的考量便是警醒那些平日里不敬沈玉蕴的下人,让他们知道害怕二字怎么写,好好守住嘴。
纵然他已在今日给母亲去了信陈明情况,可就算母亲不多问询,沈玉蕴也愿意嫁他,从现在开始准备大婚所需之物,至少也得半年。
若是真的意外有了孕……
沈玉蕴还那般瘦弱。妇人生子本就劳苦,几乎要去半条命,沈玉蕴身子本就虚弱,又如何承受得了?
更何况女子若是未婚先孕,被人发觉,那四窜的流言蜚语就足以将她溺死。
梅澜清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有任何一丝发生在沈玉蕴身上的可能。
梅澜清越想越悔,掌心渗出血来都浑然未觉。
还是郎中眼尖瞧见,打开箱箧要给他包扎。
梅澜清将手背在身后,语气恭敬道:“一点小伤不碍事,就不劳烦先生了。只是今日之事,还望先生能守口如瓶。”
那郎中回了一礼,心中已然明白梅澜清的意思。这位沈小娘子怕是身份贵重,非是姬妾粉头一流,名声格外要紧,连忙说自然自然。
梅澜清让墨旋多给了郎中些赏赐,又让他客客气气的把人送走,他则回了里间。
沈玉蕴睡得很不安稳,辗转反侧,额头沁出细汗来,嘴里还在呢喃着什么。
梅澜清接过怜雪手中的帕子,坐在她床榻边的几凳上,眉心微蹙,黑如点漆的眸子里被烛火照出明晃晃的担忧。
骨节分明的手正攥着帕子给沈玉蕴擦拭额间细汗。
两人离得很近,他清晰地看见她微微泛红眼角处沁出的点点泪光。梅澜清用玉白的手指微微一碰,那点泪便落在了他的指尖。
他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便被睡不安稳的沈玉蕴一把抓住。
她发着高热,手心滚烫潮湿,梅澜清只觉得,被她手心紧挨着的那块皮肤似乎都要被烫伤。
梅澜清凑近她,这次听清了她的轻声呢喃:“爹爹……”
本欲抽回手的动作顿住,转而轻轻拍了拍她手背,又反手将她娇小湿热的手握在手心。
或许是梅澜清的安抚起了作用,感受到手中温度的沈玉蕴终于不再梦魇,安稳地沉沉睡去。
梅澜清撑着额,静静地看着床榻上沈玉蕴安静的睡颜。子时过后,梅澜清用手背搭上她的额头,感觉那处的温度稍微降了些,才稍微放下心,又将怜雪递来的湿帕子敷在她额头。
等到天边隐隐泛青,鸟雀初醒,屋外叽叽喳喳的叫声透过棱窗于屋内乍响,梅澜清才抽回手,从坐了一晚的几凳上起身,将怜雪叫到外间。
“这一月你多注意些,看沈娘子饮食起居有无异常。若是这月她癸水没来,你一定及时过来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