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王步步逼近,年轻的躯体像是蓄势的猎豹,他登上金阶,双膝跪地,拥有野兽般迅捷的动作,伸手抚摸阿元鞋履上的珍珠,顷刻变得无害而温顺,只是有些动物的顽劣。
“表姐对那些人太过宽容,而对我过于苛刻。父皇驾崩前,令我就藩吴地,囤兵不过五万,以对抗海上倭寇。表姐却质疑我的忠诚,认为我会趁机作乱,因此遣我入京,名为辅政,实为监视,使我与封地隔绝,孤立无援。”
“表姐,我对你是忠贞的!”
吴王用力抓住阿元的手,痴痴凝望,“我只比表姐晚了二十七天,在所有兄弟里,上天偏偏让我与表姐最相近,这是命运的安排,使我与表姐最般配。只有我和表姐,度过同样多的春夏秋冬,我们才是天生一对。”
他掌中灼热的温度几乎像在焚烧。
“李循忌惮九哥,如果表姐真正主宰一切,便可诏令九哥回宫。有我和九哥共同辅佐表姐,表姐还有什么放心不下?”
提及静王,阿元眼眸微动。
吴王仇恨皇帝,却并不忌恨静王,静王是一个真挚之人,与兄弟们都有不错的交情。
阿元俯视脚边的吴王,他年轻英俊的脸庞,殷勤虔诚的目光,在引诱她。
她悲哀道,“表弟,你走火入魔了。”
吴王缓缓蛊惑着她,“表姐,与我沉沦吧。”
他已经完全成为欲望异化的野兽,灵魂是魔鬼,阿元看向金壁照出的自己,她又是什么呢?
天命。
外祖父、舅舅都做过皇帝。
她同样身负天家血脉,并且拥有治理国家的智慧,国家危难之际,她为什么不能御极天下?
尽管皇帝失踪,朝堂和前线军队并未受到波动,百姓依旧过着他们寻常的日子。
每次朝会,寻觅皇帝的踪迹是重要议题。根据姜岳密报,翻遍玉河一带,始终无法得知皇帝的行踪。
随着天气渐冷,政事繁忙,阿元的病愈发沉重。林培风只能不断依据阿元的病情,加重药方。
他渐有无力之感。
一日皇贵妃病重难起,缺席朝会,朝堂人心浮动。
崔显已是众所皆知的皇贵妃亲信,他奉诏入宫,相隔层层叠叠的帏帐,“娘娘,近来朝臣私下常有议论,关于吴王。”
“吴王?”
“吴王监察刑部,手段过于狠辣,令朝臣恐惧。”
“如果他们不犯错误,何必心生恐惧。不过,我会提醒吴王。”
吴王似恶犬,朝野皆知,他对皇贵妃忠心耿耿。却与静王不同,他心性贪婪,一旦欲望无法得到满足,有反噬其主的危险。
崔显注视垂落的帏帐,他看不清她。皇帝身陷玉河,下落不明,朝堂暗流涌动,庞素等人暗中筹谋,吴王怀有枭獍之心。
国家外部忧患,内廷皆为虎狼,而她是那样孱弱。此时此刻,她连起身的力气也没有。
崔显恪守人臣的本分,却忍不住道:“娘娘的身体还好吗?”
从前,他们彼此怨恨,如今却能心平气和的谈话。
阿元轻轻叹息:“崔表哥,这段时日,我时常回忆从前。太医告诉我,是生病的缘故。我的病,越来越重了。”
世上的所有人,都不是阿元真正的对手,她难以抗衡的是自己的命运。
“崔表哥,请你帮帮我。”
崔显走出宫门,明琅等候多时。
华盖马车之内,二人相对而坐,议谈国事。明琅自许心系社稷,并不牵涉党派之争,只是在他看来,如今朝堂之上,唯有皇贵妃能震慑内外。
“今日朝会之上,吴王与庞相针锋相对。庞相向来与三皇子亲善,秦王却拥兵西北。”
在这样的生死关头,若皇贵妃不豫,不仅朝堂失序,更恐会起内战。
崔显不禁想到从前,阿元比他年幼许多,未生心结之前,他也曾带着阿元表妹和萱娘在小瀛洲放风筝。
风荷朵朵,他竟然还记得,那时阿元天真的神情。他以为,她能那样无忧无虑一生。
明琅是去岁新科状元,没有见过先皇,询问他:“朝臣皆言,皇贵妃行事极似太宗皇帝,真的很像吗?”
“像。他们是一样的人。”
是绝不肯承认自己错误的人。
八月中秋,崔显向皇贵妃进献仙丹,此丹名为万寿。史书留笔,斥其奸佞。
林培风闻讯奔来,进殿之时,阿元披发坐在临窗的软塌之上,明月团圆,月桂花开,她正专注地端详手中的丹药。
听见脚步声,她歪头看来。月色满盈,她的眼眸湿润灵动,像是可爱的小兽,轻轻朝他笑。
“郡主!我会救郡主,我一定能救郡主......”他哀求她。
或许丹药能暂振体力,却极损天年,太宗皇帝便是如此。
阿元不忍再看他,乌黑的眼睫低低垂下,“我的病,人间的药已经起不了任何作用,你救不了我。”
可她不甘心,她真的不甘心啊。
木窗半启,长风入户,阿元有些咳嗽,她轻轻擦去脸上淋淋的血水。
千年万岁。
她将那枚黑色丹药吞咽入腹。
是苦的。
舅舅,阿元终于明白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