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陈家的门?)
(我几时说要进陈家的门了?)
(聘礼未下,八字未合,连我爹的面都没见过——倒先管起我日后说什么话了?)
(这人的脑子,委实不太正常。)
陈三郎见她不吭声,以为她听进去了,语气又缓和下来。
“苏大娘子,我也是为你好。毕竟如今你……名声上有些瑕疵,能嫁进陈家,已是高攀了。你该惜福才是。”
苏蘅抬起眼,看着他。
(名声上有瑕疵?瑕疵?)
(我是什么玉器不成,还带瑕疵的?)
(……便是块玉,有条裂纹也比你这块臭石头强些罢?)
她正欲开口——
“陈小郎君。”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三郎回头,见一年轻男子站在雅间门口,倚着门框,手里端着一杯茶,不知已站了多久。
霍昭?
苏蘅抬起头,愣了一瞬。
(方才隔壁的笑声……是他?)
(他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莫非也是来相看的?)
陈三郎认出霍昭,连忙站起来,脸上堆起笑:“霍将军!您怎么也在这儿?真是巧——”
“不巧。”霍昭打断他,“我在隔壁,听了半晌了。”
陈三郎的笑容僵在脸上。
霍昭走进来,在苏蘅身侧坐下,将茶杯往桌上一搁,目光落在陈三郎身上。
“陈小郎君,你方才说……苏大娘子名声上有瑕疵?”
陈三郎脸色微变,却很快又挤出笑来:“霍将军,这、这——”
“我问你,”霍昭语气平淡,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什么瑕疵?”
陈三郎张了张嘴,喉结滚了滚,到底没吐出字来。
霍昭看着他,蓦地笑了。
那笑落在陈三郎眼里,只教他更添了几分慌乱。
“陈小郎君,你在朝中任何职?”
“尚、尚未——”
“尚未?”霍昭点点头,“那便是白身。”
陈三郎的脸白了。
霍昭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苏大娘子在城门口念迎辞,日头底下站了小半个时辰,最后晕倒了。我就在她面前,亲眼看着。你知道我看见什么?”
陈三郎不敢应声。
霍昭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我看见一个顶着八斤重头面的人,站得端端正正,汗流进眼里都不敢擦,一个字没抱怨,硬撑着站到晕倒。”
他顿了顿。
“这叫瑕疵?”
陈三郎额上沁出冷汗。
霍昭又笑了,这回和气了许多:“陈小郎君,你上过战场么?”
陈三郎摇头。
“那你扛过八斤重的头面么?”
陈三郎又摇头。
“那你有什么资格,坐在这儿说她‘有瑕疵’?”
陈三郎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紫,活像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公鸡。
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霍昭望着他,脑中蓦地浮起苏蘅方才那句“像一只探路的老母鸡”,唇角动了动,险些笑出来。
“陈小郎君,请回罢。”霍昭端起茶杯,语气恢复了平淡,“我看这门亲事,不合适。”
陈三郎一愣:“你、你凭什么——”
霍昭抬眼看了看他。
陈三郎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他面色铁青,喉结滚了滚,终究没敢发作,只狠狠一甩袖子,转身去了。
雅间里安静下来。
苏蘅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霍昭转头看她。
她低垂着眼帘,神色淡然,可两耳尖儿却染了一层绯色。
霍昭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沉默了片刻。
苏蘅忽然开口:“霍将军。”
“嗯?”
“你怎么在这儿?”
霍昭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他沉默两息,道:“路过。”
苏蘅歪了歪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认真的困惑:“路过二楼雅间?”
霍昭:“……”
苏蘅又唤道:“霍将军。”
“嗯?”
“你方才说……八斤重?”
霍昭一愣。
苏蘅抬起头,好奇地望着他:“你怎么知道我的头面是八斤?”
霍昭被问住了。
苏蘅还在看他,等一个答案。
霍昭沉默片刻,道:“……猜的。”
苏蘅歪了歪头:“猜得真准。”
霍昭:“……”
苏蘅想了想,认真地补充:“其实是八斤有余。头面八斤,发簪加起来少说也有三两。”
霍昭:“……”
苏蘅看着他,忽然弯了弯嘴角。
霍昭微微一怔,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窗外风来,裹着五月底的温热。
他搁下茶盏,站起身来。
“走了。”
苏蘅抬起头:“多谢霍将军。”
霍昭没回头,只摆了摆手,掀帘而出。
出了醉仙楼,翻身上马,行出几步,忽地勒住缰绳。
关我什么事?
他皱了皱眉,一夹马腹,马小跑起来。
走出巷口,他忽然回头望了一眼醉仙楼的窗口——帘子垂着,什么也看不见。
他收回目光,打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