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家往来紧密,他又聪敏,有礼,能文能武。
“谢过郎君。”妙迦低下眉头说道。
“妙迦,你的生辰就是今日吧?那你在前面走,我送着你回去,不要回头。”他温文尔雅地说,“我补给你一个礼物。”
“妙迦,起来。”他说道。
妙迦这才从泥泞的地上站起身,腿已经麻了,可她道了谢后,还是低着头走。
雨滴答滴答地下,下在妙迦的心上。
“妙迦——”
紧接着,又是噔!的一声,一支羽箭射在了妙迦的右腿上。
“妙迦啊。”又是喊她的声音。
妙迦不可置信地回过头,看见方才温文尔雅的人正拿着弓箭笑着瞄准她:“你知不知道……前不久你大伯在边陲试图逃跑,被官差活生生打死了?”
“好惨好惨哪,妙迦,你还不快点跑?我、要、朝、你,射箭了。”
他话一落地,箭就从他的指间飞向妙迦的胸口。
妙迦顾不得痛,抬腿便往前面的乌头门跑。
“哈哈哈哈哈——”
身后是爽朗的笑声,妙迦察觉到,就连太子也追了上来。
他们这么恨她吗?妙迦在心里想。
不见得。
他们方才还端方持重得很。
羽箭擦过她的腰腹,腿上的血也越流越多,妙迦还是一直往署门跑。
他们身边的长随也追了上来。
雨越下越大,上林署内开始雾蒙蒙的。
妙迦的另一只腿也中了箭,羽箭的刺入让她的身子瞬间前倾。可马蹄一重一重地在身后追,妙迦忍住剧痛伸直腿,一双布履踩紧潮湿的地,她才没有立即摔倒。
直到马鞭抽在背上,“果然,奴婢就是这么惜命的。恭喜你,妙迦,你已经学会怎么做一个称职的奴婢了。”马上的人说道。
妙迦那一刻才知晓,奴婢之间的你死我活、明争暗斗,不过是这皇城里最微不足道的风浪。
最危险又最隐秘的,往往是高高坐在马上的人。
他们的眼里,原本是没有你的。就像妙迦,原本也看不见伺候她起居的那些人。
可如果哪一天,他们低下了头,忽然看见了你——那就意味着,你已经落进了他们的兴致里。
而他们一旦起了兴致,就可以轻易越过那些规矩,越过界限,越过一个人的生与死。
奴婢之间争得那点东西,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一碟下酒菜。
真可笑,都已经当奴婢了还要哄他们开心。
他们最喜欢看底下的人为了那么一点可怜的恩宠彼此猜忌,彼此倾轧,斗得你死我活。看得高兴了,便哈哈大笑;看得不高兴了,就要随手添上一把火。
他们只需要坐在马上,低头看着。
原来阿耶做了那么多年的官,到头来也还是奴隶啊。妙迦在那时想。
妙迦那天被他们用马鞭抽打得浑身是伤。第二天,宫正寺那边便知道了她试图自伤的事,罚了她二十杖。
——这是极好的生辰礼。
妙迦受完杖刑后,便被丢在通铺里,请了大夫简单医治便任由着自生自灭。
妙迦在前两天因为无法下床,就只好躺在床上,拿着大夫留下来的草药,自己给自己换药,并且尽量保持着清醒,不昏死过去。腿伤稍好后,大夫的药也用完了,妙迦便自给自足,去司农寺的药圃偷草药,每次只偷一点,事了再把拨开的泥土重新抹平,绝不会让人发现。
“獠奴又能怎么样。”
“獠奴也可以活下去。”
“妙迦就是獠奴,獠奴就是妙迦,这宫城里最多的就是獠奴了。”
妙迦从没有这么强烈地渴望活着。
她开始巴结深宫里上了年纪的奴婢,和他们学女红,学制香,学着怎么说话。
学着察言观色,怎么能够让她这个性子也讨人喜欢。
她不想一辈子待在司农寺,可她也不敢轻易走出去,她害怕上林署的事再次发生。她像一只老鼠,东躲西藏,偷偷积攒活下去的本钱,趁有机会能去一个更好点的地方。
起码,她也要葬在“宫人斜”,要和阿娘葬在一起,而不是葬在发生过惨案的,数百名宫女惨死的“野狐落”。
于是,她从一头被人抽打着干活的驴,变成了一只战战兢兢,想要活命的鼠。
事与愿违,妙迦碰上了当时的内侍省监公孟平安。
紫袍金带阶上坐,孟平安称她是一朵待折的小花。
孟平安以监军身份起家,出任过左神策军中尉,妹妹是当今宠妃,六皇子是他的外甥。他是天子最信任的人,天子看不见的地方,尽是他的地盘。
妙迦在宫里没有交心的人,没有可依的靠山,她才刚过完十一岁的生辰。
妙迦出于自保,供出了宫城里的另一个獠奴,萧摩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