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菩萨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
金陵是我的故乡,即便我生下来无父无母,曾经接济过我的恩人也死了上千年,但自打有记忆起,金陵是头一座肯怀抱我的故乡。我爱它的柔软,更爱那几分柔软里的人和事。
我长在有漏巷,朝元曾带我去过,虽然如今那条巷子已经改叫铁衣巷了。
其实同乡里有人中进士也是好的,他们总会回来摆宴、施粥、散发钱粮。尤其是像朝元阿耶那样的,把家族理得顺顺当当,也修缮庙宇、建悲田院、开设学堂,让我这个讨饭的也有了地方住,识了几个字。
只可惜,她阿耶调往长安太早,算着时间,走的时候朝元的阿娘已经怀孕在身,不然,那时候的我该能见上小时候的朝元一眼吧?
隔了一千两百年,我又看见了金陵。
多么漫长的时间,足以改变一切面貌。曾经的街巷没有了,人也没有了。我这么多年都不曾入葬,连衣冠冢都没有,我葬在何处呢?远在千里的长安么?自从十岁那年被当作贡品送去长安,我便再也没有回过金陵。
我还算是金陵人么?
近乡情怯,乡已经没有了,情又在哪里呢?
我是一只真正的孤魂野鬼。那些野鬼好歹还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我呢?我是一片混沌,就这么过了一千年。
我跟着朝元来到了这座日新月异的金陵城,就像当初一睁眼看见长安。我对这两座城都没有什么感情,唯一有感情的,只是人罢了。
所以朝元一走,我也没有闲情去回忆。
这些日子,都是赵满唐带着我在城里走。
她知道我从小离家,便带我逛城墙、逛燕子矶、逛紫金山。到紫金山那边,赵满唐提起朝元,她说:朝元没有去秦川读书之前,以为全天下的山都是一样的,都和紫金山差不多。去了秦川之后,她说紫金山就是个陡坡。
吃也是少不了的。她经常一大早起来,去家附近那条街上,排队买现做的菜包、肉包。她说:朝元很爱吃,皮薄馅多,吃起来很紧实。
我了解到在我死后这片土地的历史,也把朝元走过的路一一走遍,想来,这也算弥补了当年没能见她小时候一眼的缺憾吧。
我确实还在想着朝元,跟在赵满唐身边听了越来越多她的事,我就越想她。
至少在没有遇到我之前,她是那么的鲜活,鲜活到只想平平淡淡的过好每一天。
从而,也让我想到了妙迦。
妙迦生得很清丽,清丽到让人觉得她眉眼间有股侠女的风骨。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这样的相貌留在掖庭里便成了祸端。掖庭的宫女分三六九等,罪臣之女最低。因为是戴罪之身,前朝的人谁也不敢亲近她们,怕一不留神,帽子就跟着扣下来,全家全族都将要遭殃。早就应该明白的,在官场之中,才干从来不是最紧要的,识时务、懂进退才是保命的办法。
否则那些人,为什么避她如蛇蝎?当年她阿耶在时,他们不是往来甚密、称许不绝么?口口声声清流,句句不离干吏,到头来,不过是空谈罢了。
掖庭之内,只要稍有姿色,又有几人从未受过欺压?得势的太监如此,侍卫更甚。
口咬、抚摸、扒衣、劳役……种种不堪,早已司空见惯。
建邺二十六年的仲冬,大雪纷飞,下了一天都没有消停,到了晚上都是海天一色的白,徒留宫人穿着单薄的衣裳在夹道上扫雪,冻红了手,吹红了脸,也是在低着头扫雪。雪纷纷扬扬地往下坠,像是一个个抱着死志的坠亡人。
我听说妙迦在下钥之前,被宫学博士从司农寺带走了,说是去宫苑的露台赏雪。
这宫学博士也教过我,我自然认得他,他是门荫入仕的,平时自诩有才学,其实满脑子都是红粉那一套,让他点评文章句读,他眼里只看得见喘、裸、娇这些字。
那时候妙迦的伤还没有好,我与她往来也不密,只是每天去司农寺照看她。不过都拣人少的时候去,我的名声本就不好,不能再坏了她的名声。
妙迦在厢房养伤,我也只是送些药材和吃食。她有时卧在那张通铺上用炭笔画画,一边画,一边拿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看我。
她的眼睛很灵,那时候还没有多少冷漠,像是一朵会动的花。
所以此时此刻,在这场冬雪下,那双眼睛也一并看进了我的心里。
日复一日,她早就住在我的心里了。
我去求了司农寺卿,他嫌我脏,不肯见我。我刚从庭院起身,走了几步远,他便叫人拿着扫帚把我跪过的地方扫干净了。
倒是也给那些宫人添麻烦了。
还没有到下钥的时辰,皇城诸衙仍在当值。我便借了内侍监的名头,以“借案”为由,去了刑部,求见那位刑部侍郎。
我入宫城比妙迦更早,听说过很多回她阿耶的旧事,我也在内侍监身边伺候久了,所以见过他们的人情往来。我知道,妙迦的阿耶与这位刑部侍郎最为交好,散班之后,也常在府中对饮长谈。这位刑部侍郎也是人人称道的循吏良臣,甚至一度被北司视为眼中钉。
这样的人,总能救一救妙迦吧?
可他没有。
他说:这是她的命,与旁人无涉。
他说:如若你再来纠缠,我便按律拿人,将你押入南衙法司。
他说:不许再提及此事。
我能理解,妙迦的阿耶已经身死,可他还在官场,自有他迫不得已的苦衷。我倒是也给他添麻烦了。
建业二十六年的仲冬,我走回宫城时,刚好下钥了,承天门上的暮鼓密密匝匝地响起来。雪下的愈发大了。
我便去求了紫袍金带的内侍监。
他倒是肯了。
我引着他往宫苑的露台去赏雪,他那只手始终搭在我的后腰,推着我往前走。我看见跌跌撞撞跑开的妙迦,看见她身后狼狈着的宫学博士。
妙迦那身衣服穿得真薄,或许该给她添一件厚实的棉衣,再备一些护膝护手的用具。
幸而,这一回无事发生。
我到后半夜回去时,便看见了藏在我屋子的妙迦。借着月光雪光看着她那么一双眼睛时,我当时在想着什么呢?
我只觉得自己身有污名,无地自容。
那一晚上,她一宿也没有回去。
她只是不停地问我:“你为什么叫萧摩奴?”
她说:“我听说你是孤儿,是宫里宫外有谁收养你了吗,所以给你取了这个名字,那人是不是信佛?”
我回:“我没有姓,是金陵邑的萧县令赐的,我是县令选中的阉奴,他指望我日后见到圣人,能替他美言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