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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朱颜改(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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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元自然是听见萧摩奴的话了。

她只是觉得这段日子有些疲惫,便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萧摩奴依旧跟在她的身后,像是一道随时侍立着的影子:“姑姑的身子一切都好,你不必太过担心,宋晓风正在病房里照看着。”他说,“我不用时时都在,有什么不妥我会回去,我只是想你了,想见见你。”

屋子里没有开灯,四下昏暗,珠白色的墙壁上、深棕的木地板上,只静静流淌着青白的月光。

朝元看不清萧摩奴说这些话的神情。

她凝了凝神,其实她很少戴阻断共感的金刚绳——毕竟他是一只不可控的鬼,她要随时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有没有意外的情绪起伏,这样才能更放心些。

朝元确认心头并无异样后,才微微笑了笑。

只是,她能感觉到他说这些的情真意切,真到她的心头又抽痛了一两下。

怎么只要看见他,心脏总是又空又麻的?真是要得心脏病了。

“你能帮我造梦吗?”朝元无奈地压下繁杂心绪,一边走进卧室,一边问。

“还是睡不着吗?”萧摩奴问。

“最近还总是做噩梦。”朝元走进了卫生间,放开水,准备洗漱。许是一时兴起,便用手沾了些清水,往萧摩奴身上弹了弹,“作为报酬,我给你念那本书。”

萧摩奴也不气,微微倚靠在门外的墙上:“那这报酬,还真够重的。”他笑着说,“还是我给你念吧,施主。”

朝元起初还有些疑心,他已经都认识字了么?等躺到床上,关了灯,外面已经陷入了万籁俱寂的时刻,天地间静得仿佛只剩下一轮明月,高高悬在夜空,照着万家灯火。

萧摩奴靠坐在原先檀非睡的位置上,捧着那本黄皮书:“我们沿着一条蜿蜒的碎石路,默默前行,旁边有一排低矮的篱笆。我们坐在长凳上,看见不远处有对年老夫妇,跪在墓前,将一束雏菊放在墓碑上。”(1)

“我开始想他了。”他平静地念道,目光落在了朝元的脸上。

萧摩奴倒是很享受这件事的,毕竟,在他恍如隔世的岁月里,他总是在哄妙迦入睡——不论是十二岁的妙迦、做了中宫的妙迦,还是现在、此时此刻、安静躺在月色里的妙迦。

他始终都在做同一件事,伏在她的枕边,低眉顺眼地守着她的梦。这也是他的价值所在,不是么?

或许,他如今更应该称她为朝元,称她为施主——施舍他容身之处的主人。和千百年前一样,只要用的到他,就丢给他一点无所谓的温柔和温情。

被锁在抽屉里的金刚绳在发烫了。

只是朝元已经感知不到了。

朝元侧躺着,最初还望着那本书的书皮。随后也许是夜色太黑、萧摩奴的声音太柔、书皮上的霞光太过于昏黄——那轮落日慢慢、慢慢地落进朝元的眼睛里,黏在了眼皮上。她很快睁不开眼,入睡了。

梦里,白光直直扎进眼睛里,像是什么锋利的东西刺过来。朝元下意识地闭上眼,那光还是透进来,带着密密层层的刺,戳着她的眼皮子。等这股酸胀过去,她才慢慢睁开眼睛。

她看见了檀非。

除此之外,她还看见自己面前隔着一整面玻璃,玻璃上方有一行深蓝色的印刷体:会见人员请遵守监所管理规定。

字贴得很是平整,旁边还立着一块提示牌:

严禁传递物品。

会见时间有限,请按规定进行。

朝元这才抬起目光,重新看向檀非。

檀非就坐在玻璃的另一侧,正微微含笑看着她。

他穿着灰蓝色的囚服,坐姿笔直,背脊没有靠在椅背上,双手安静地放在桌面上,手腕上没有镣铐。他的头发被剪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露出原本被遮住的额角,脸上的线条比从前更清晰,颧骨微微抬高,眼窝略略陷下去,那副银框眼镜仍旧架在鼻梁上。

他没有急着去拿电话,只是隔着那层玻璃看向朝元,那一双温和沉静的眼睛里,此刻带着让人很不舒服的笑意。

温和的,诚挚的,让人无法回避的笑意。

把他的整张脸遮住,那笑意也仍旧能从他的眼睛里深深地流露出来。

带着浓厚的、让朝元感到黏腻的爱意。

明白此生不会再见面,所以便再好好看看她,把一个人这一辈子遇见的所有好日子、好心情,都攒在眼睛里看出去那样。

朝元仍记得自己正身在梦里,这是萧摩奴给她造得梦?

真是一场别出心裁的好梦。

不知是对萧摩奴,还是对檀非,朝元忍不住笑了两声,笑声是嗤嗤的,一个是货真价实的鬼,另一个也是披着人皮的恶鬼,她还在期待什么?

思及此,朝元坐下身子,拿起桌面上的电话,在玻璃另一侧的檀非也跟随着她的动作,接起电话。

“你后悔吗?”朝元的话一问出口,她就惊到了。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问他这个问题。

不论他回答得是什么,都不妨碍他是一个杀人犯。

自己这是给他悔过的机会么?

朝元也觉着自己问得东西十分可笑。

还没有来得及改口,朝元便听见听筒里的声音在反问:“后悔什么?是杀了你的父母,还是杀了那十多个人?”

朝元顿时盯住了檀非。

檀非还是笑着的,只是这笑意变了一种味道,仿佛是在看着朝元,看着她内心的所有心理活动,看着她像是菜市场中被关在笼子里的活物一样兀自挣扎,就那样不急不躁地看着,饶有兴致地看着。

朝元感到自己被赤条条地扒光了衣服,浑身的血都在一瞬间倒流:“如果不是被定罪,你根本就不会想起他们。”

“我有在想他们,这些年我想得最多的就是你的父母。”檀非温和地回道,“那天给我开门的是你的父亲,他把我当成你的同学,请我进去,还给我倒了杯茶。你母亲听见动静,从卧室里出来,她是因为生病吧?她太瘦了,所以她走得更快一点,反倒是你父亲,被捅了那么多刀,火烧起来的时候还动了那么几下。不过,也没有撑太久。”

“那个时候,朝元,我其实挺嫉妒你的。”檀非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朝元,他说,“我在等你回来,就站在巷子那边看着你,看着你哭,看着你痛苦,我很快乐。”

“后来,我想得最多的,就是祝……佳音了。”檀非拖长了一点音,似乎在回忆,“也是从知道她是你朋友开始的,朝元,我们还真是有缘分,你说是不是?缘分让我们相遇、相识,也算是爱过吧?你爱过我么?不重要了,我们最后还剩下这么多的恨,你恨我,我也恨你,真是比人家的恩爱还要长久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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