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肯说话竟然听起来蛮真诚的,像个成年女人似的,“说到底,大人不相信我而已。”
“我知道大人的顾虑,我是异种、是个蠢笨的赫肯,读了那么多书也记不住太多东西。但我知道,想要得到才会付出,想要相信才会怀疑。”
谁说不是呢?
如果阿弥娑·剑兰不曾为赫柏塔的赤诚热烈动摇,她就不会质疑对方的眼神和真心。如果她不曾丝毫信任赫柏塔,就不会疑惑对方的索求。
说白了,只有需要对方的人,才会想控制对方。只有想信任对方,才会怀疑对方值不值得自己的信任。
那么问题来了,谁又真的有这样的胆量和魄力直接压注、去毫无保留地全心全意地信任别人呢?
那些看似真诚的话语,如果是蘸着蜂蜜的毒药呢?那些赤诚的行动,如果是覆盖着绸缎的匕首呢?
她想要的所图谋的还如此朦胧无望,一个异种口口声声的情谊和忠诚难道是什么很值得信任依赖的东西吗......
阿弥娑此刻不是16岁的贵女,不会在对方看似真挚的话语前讷讷不敢回应,而是说:把你的蜂蜜擦除、把你的绸缎展开,给我看看你藏着的是什么东西。
说服我、动摇我、取信我甚至于取悦我,拿出你的诚意、拿出你的手段来!
我宁可要会伤人的烈鸟猛禽,也不要毫无用处的摆件。我把你比作随时可以展翅高飞的哈撒希,愿意给你驰骋天际的‘信任’,这是我可以给出的‘回报’。
而你,带来希望的‘神鸟’,你要选择什么作为筹码?
你说你愿意寻找最漂亮的羽毛、最闪耀的宝石和最璀璨的鳞片为我做巢穴,为我献上最清澈的泉水和最鲜美的内脏。
但我不是愚蠢的16岁少年,也不是没开化的野人。你把我比拟做‘不愿意离开的舍丹特’,把我喻为你的‘巢穴’,那么你愿意为我做什么?
亲爱的赫柏塔女士,您的真心要如何举证。
赫柏塔低垂下眼睫陷入沉默。亲历贵女的年少时光,她当然听得懂公爵柔和面孔之下的冷酷诘问。她奉上一颗柔软的真心,而对方捏住这颗真心,言辞酷烈似乎毫不动摇:向我证明你的真心。
可是真心要如何举证?
赫柏塔眨眼,蠢笨的赫肯在说完那几句话意识到对方抛过来的巨大难题:她怎么证明她的情意真挚、她的身心忠诚、她的真心炽烈?
这不能怪赫柏塔陷入迟疑,因为这本身就是一个非常难以回答的问题。被证明出来的真心,是真心吗?可如果不证明,又凭什么说这是真心呢?
“大人又欺负我。”
赫柏塔抬眼,声音低沉而笃定,“大人让我回答一个无论怎么回答都有错误的问题,却让我给出一个大人满意的答案。大人真的会满意吗——?”
当然不会。阿弥娑弯眉一笑,将终于忍不住困意沉沉睡去的小和西抱起托在腿上,轻轻拍打着小和西的肩臂。
她的神情是那样柔和,让赫柏塔几乎看呆:“那你要怎么回答我呢,亲爱的?”
一个普通的社交词汇从对方的嘴里慢吞吞地吐出来,却让赫柏塔脑子都白了一瞬。赫肯下意识地张大嘴巴,看向阿弥娑的神情明明白白地写着:她也想靠在阿弥娑腿上然后被叫亲爱的。
阿弥娑:。
为什么产生一种欺负笨蛋的感觉。阿弥娑无语片刻,却看见对方以手撑地、以膝盖当腿,就这么爬行过来。
阿弥娑:?
她大惊失色,想说自己不是这么刻薄要逼手下当狗的人,你要名要利我都可以给你,你要权势也不是不行。你要情谊我也是可以配合几分,你不必如此啊!你不是凶兽吗你不一般都是那种恶狠狠的坏蛋角色吗怎么就这样爬过来了?
而在赫柏塔的角度,她偶尔仰头,只能看见对方那张脸上浮现出自己很熟悉的浮于表面的不解和茫然。
当然,阿弥娑眼底闪烁着的纯然愉悦,她也并非看不懂。
她再蠢笨也能在这么多年的相处中窥见对方旺盛到不得不掩饰的掌控欲。
从相识起,对方对自己近乎全权包揽的教学和安排,从衣食住行再到连自己身旁的侍女都不能容忍沾染的独占欲,比起自己都毫不逊色。
这何尝不是一种......无言默契。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无言的投诚:你想要得到绝对的服从,那我就用头贴住地面;你想要完全地掌握,那我就露出我的咽喉和肚腹。
我是你蠢笨的学生、痴愚的追随者,我给出了我的筹码,这样的筹码足够你满意吗?足够得到一点点珍贵的信任吗?
赫柏塔神情诚挚,落在阿弥娑眼里却是一种明确地蛊惑。对方以跪姿一步步前行,搭配着那双像燃着鬼火的幽绿眼睛,眼神炽热又专注,有一种目的明确的进攻性。
她的膝盖好像没有跪在硌人的石板地面,而是跪在她的脚背上然后沿着她的腿一路攀行上来。
阿弥娑说不清楚是兴奋还是不适,脊柱传来热得发痒的痒意。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赫柏塔的动作,被对方的眼神和表情搞得心脏痒痒的。
如果换做是别人,这样的折辱说不定会换来隐忍的恨意,然而对于赫柏塔——她仔细观察着赫柏塔的神态,对方似乎毫无羞耻的观念,仿佛跪地膝行或者爬行是再普通不过的行为。
明明是跪着爬行过来,眼神却好像在说我要张嘴咬了一样,给她下一刻就会张嘴含住皮肉撕咬的即视感。
视觉和感觉的反差太大太大,以至于阿弥娑心里猛地升腾起隐秘的热意,让她不由得心脏一紧:“亲爱的,这就是你的回答吗?”
亲、爱、的,这、就、是、你、的、回、答、吗?
赫柏塔会说什么呢?
赫柏塔什么都没有说。
身姿矫健的雌性隆起脊背,脊柱将白色的衣袍撑起细微的弧度。肩臂一伸一缩、膝盖一提一落,她就来到了阿弥娑身前。似乎很恭敬,又似乎是狩猎进攻的姿态。
紧接着,言行恭顺的臣服者仰头,以极温顺的姿态露出对任何生物而言都脆弱的脖颈,阿弥娑能看见对方由于仰头动作而拉扯出的一点点瘦削肌肉。
似乎是为了展示自己的服从,赫柏塔无言吞咽两下。她好像知道公爵对于自己身体微不足道的小小迷恋,刻意跪坐下去分开大腿探头稍稍朝前。
下一刻,她用脸贴住阿弥娑的膝盖外侧后仰头,眼神却并不柔和、反而极具侵略性地落在阿弥娑脸上。
她直白地取悦阿弥娑,并且用眼神无声地发出询问——
此刻,我给你掌控我一切的权力。那么你,会用什么作为奖励——奖励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