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招牌,挺震撼的。” 你斟酌着词句。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停,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介于苦笑与无奈之间的表情:“是啊,托你们的福。 自从用了那张照片,生意更好了,尤其是外国团,指名要来看‘叶卡捷琳娜’拍过的地方。我们这‘洛阳宫宴’,也算是在旅游圈里,彻底打出名头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喜是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们……好像还是原班人马?” 叶晚忽然问,目光扫过不远处其他几位正在收拾的舞者乐师,她们也都已不年轻了。
领舞姐姐叹了口气,这次,疲惫感更明显地从她微微塌下去的肩膀流露出来。“嗯,基本还是我们这几个老家伙。 不是没招过新人,年轻的,科班出身的,条件好的,也来过。但……干不长。” 她摇摇头,“嫌枯燥,嫌钱少,嫌没前途。学几个月,跳几场,就觉得会了,要么想出去跑商演赚快钱,要么觉得在这仿古建筑里给游客跳舞,掉价,没艺术追求。 来一波,走一波,最后留下的,还是我们这些从这地方刚开业、甚至从它前身那个小剧团就在这里的老骨头。”
她转过身,正面看着你们,素颜的脸上有种坦然的沧桑:“我们也想走啊。 年轻的时候,谁没想过出去闯闯?去更大的剧团,去真正的舞台,甚至像电视里那些舞蹈家一样。可是,年纪大了,拖家带口。 在洛阳,在这‘宫宴’,好歹是份稳定的工作,有五险一金,演出时间固定,不耽误接送孩子、照顾老人。出去?能去哪儿?北上广的剧团,会要我们这把年纪、只会跳‘仿唐舞’的? 就算要,那点工资,够在那样的城市养家吗?竞争得过那些二十出头、身体条件更好的年轻人吗?”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后的清醒与无奈。“有时候看着门口你们那张巨幅照片,会觉得有点……讽刺。 照片里的叶晚老师,光芒万丈,去了全世界。而我们这些照片里的‘背景’,这些真正在‘再现唐风’的人,却好像被永远定格在了这个舞台上,这个‘宫宴’里。照片越出名,来的人越多,我们越要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摆出同样的笑容,一天演两三场,一年演三百天。 那些动作,闭着眼睛都能跳了。那些曲子,做梦都能哼出来。可这就是我们的工作,我们的饭碗,也是我们……走不出去的舒适区,或者说,牢笼。”
她拿起卸妆棉,继续擦拭眼角残留的眼线,动作轻柔,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也有别的‘宫宴’、别的文旅项目来挖过,开稍高一点的薪水。但想想, 去了不还是跳这些?不还是要每天化妆卸妆,对着一拨拨游客表演‘盛唐气象’?根在这儿,家在这儿,孩子在这儿上学,老人在这儿看病。挪不动了。 也就只能在这里,一天天,一年年,跳下去,直到跳不动为止。然后呢? 也许能转做培训老师,教教小孩?或者,就彻底退下来,拿点退休金,在家带孙子?”
她说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对你们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多了点释然,也多了点苍凉:“让两位老师见笑了。都是些没意思的牢骚。 其实,能有这份工作,安安稳稳的,已经比很多人强了。至少,我们跳的,还有人看,这门手艺,还能靠它吃饭。就是有时候,看着门口那张永远年轻、永远在发光的照片,再看看镜子里自己一天天多出来的皱纹,会觉得……时间好像对我们,格外不留情面。”
后台的灯光有些昏暗,空气里弥漫着化妆品、汗水和陈旧木料混合的气息。远处,传来下一场演出准备开场的隐约锣鼓点。
叶晚静静地听着,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深得像两潭古井。许久,她才极轻地说了一句:“辛苦了。 你们跳得很好。”
领舞姐姐愣了愣,随即,眼眶似乎微微有些泛红,但她迅速低下头,掩饰了过去。“谢谢。” 她低声说。
你们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告辞。她将你们送到休息区门口,对你们微微鞠了一躬,姿态依旧优雅,那是多年训练刻入骨子里的习惯。
走回喧闹渐起的前殿,那张巨幅的《叶卡捷琳娜·唐》在门口灯箱里,依旧散发着永恒、完美、不真实的光芒。而刚刚后台那番关于皱纹、生计、去留与时间流逝的无奈低语,仿佛被那光芒彻底吞噬,不留一丝痕迹。
孩子们欢快地跑过来,拉着你们要去看夜游项目。苏婉和林墨也回来了。
你们汇入离场的人流,走出这栋灯火辉煌的“宫殿”。秋夜的凉风拂面,带来远处城市真实的喧嚣。
叶晚挽着你的手臂,走得很慢。她忽然低声说,声音几不可闻,像一句说给自己的叹息:
“原来,被定格的,不止是我。”
你知道她在说什么。那张照片定格了她的某个瞬间,也无形中定格了那些作为背景的舞者的人生轨迹。她被符号推向世界,而她们,被符号固定在了原地。都是定格,只是方向不同,滋味各异。
洛阳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光污染,晕染出一片模糊的、橙红色的天幕。那场“宫宴”,那幅巨照,那位领舞姐姐卸妆后疲惫的侧脸,还有叶晚那句轻如叹息的话,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成为这次故地重游,最出乎意料、也最难以言喻的收获。光鲜的文化产业背后,是无数具体人生的真实肌理,有坚守,有无奈,有时代的红利,也有个体的局限。而你们,既是这肌理的观察者,也是其中无法剥离的、制造了光影也投下了阴影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