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卿尘心中一动。她想,自己约莫是欢喜他的。
但是她确信,她不会为他而死。
当听家被人陷害,满门追杀。
她抱着奄奄一息的大女儿,被围困楼中。
何渡一从天而降,于万万人中人中护住了她。给了她许多没有见过的灵丹妙药。
可就算把所有的仙药都用完。
也不过吊住了她大女儿三个月的生命。
听卿尘抱着自己长女冷透的尸体,在何渡一面前嚎啕大哭一整晚上。
但是第二天,依旧是收拾规整,处理听家的事务。
她也不会为自己的女儿而死。
她背后还有一整个家族,她之后还会有其他的孩子。
在听家与荣家争霸时。
三十七岁的听卿尘为求取更深邃的预知之力,孤身闯入无垠深海。
欲取传说中的神器——日轮。
那是一件能窥见命运流转的至宝。
她寻找之后,却被困在了无言海底。听卿尘想,自己死期已到。
深海之中,万物沉寂,法术尽数被封,纵使帝君亲临,也不过一介凡人。
可何渡一却不知从何处寻来,硬生生找到了她。
通往岸上的路途,是听卿尘此生渡过最远、最漫长的距离。
何渡一死死攥着她的手,力道却一分不肯松懈。
最后几米,二人皆是气尽力竭。
听卿尘望着何渡一苍白的脸,心头一紧,掰开她的手指,想要自己沉落下去。
可何渡一竟然拼着最后一口气,将她猛地拽向前方。两相反转间,听卿尘只觉得背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推举而上!
她整个人被抛向岸边的礁石。
而何渡一被浪涛卷没,转眼无影。
听卿尘伏在礁石上,大脑一片空白。
世上竟有人愿为她而死。
日轮神器既现,荣家自知回天乏术,黯然退出争锋。
听家自此权势滔天,风光无两。
但背后至高无上的掌权者,却抛下了满座高门,日复一日流连于无垠海岸。
她将金银如流水般撒出去,换回一支又一支搜救船队,日日扬帆,夜夜巡海。
若找不到那人。
听卿尘想,她便再也不回去了。
打捞了五个月之后。
何渡一从海里终于出现,她已满身伤口,血肉模糊。
她自述被卷进去了一个临界之地。
好在她聪明机智,神通广大,顿悟玄妙,许多问题被她一一化解。
接着,何渡一伸手一展,手掌里现出了一个硕大的夜明珠:
“怎么样,海里现捞的。当你今年的生辰礼可好,不土气吧?”
这人总是这样。
甘愿为所有人赴死,爱着所有人。澄澈的心理里没有一丝的心机。
温柔如水的眼睛,包容着所有的爱恨嗔痴。
若被这样的眼睛爱过,谁也无法逃脱。
听卿尘望着她的眼睛。
所以必须,必须有人来替她谋划。
听卿尘第一次察觉天帝的异动,是在每年人界遴选出的英才皆被收入天宫训练,却无一人真正成神。
而后,人界开始隐约流传起“炼人丹”的传闻。
听卿尘将这两件事放在一处细想,冷汗倏地浸透了背脊。
若那些英才并非成神失败,而是被炼成了丹呢?
那服用丹药的,又是谁?
一个诡异的逻辑链在她脑中缓缓成形——
修士吃人。神吃修士。
那天帝呢?他吃谁?
神。最高的神。
这一推测使她夜不能寐,她在日轮上推演数次,却无法预知何渡一的命运。
战神虽然有赫赫之功,帝君却只给她封了小潭神君。
忌惮之心溢于言表。
虽何渡一身如明镜、心无尘垢。但她既是天帝眼中最不可控之人,又是世间难得的上好“补药”。
听卿尘不清楚那雷霆会在何时落下,也不知晓会以何种面目降临。
要转移天帝对何渡一的针对。
不是证明何渡一的无害,而是树立比她更危险的敌人。
当她得知赵恨是龙的时候,一切问题有了出口。
恰在此时,何渡一亲自登门,委托听家铸造一枚平安锁,赠予赵恨。
听卿尘接了这桩托付,却在锁中暗藏玄机,埋下引人入魔的秘术。
她要让赵恨成魔。
唯有真龙成魔,方能成为天帝真正的眼中钉、肉中刺!
才能将天帝攻击的对象从何渡一身上转移。
至于赵恨会因此付出怎样的代价,她未曾犹豫,也未曾愧疚。
她已垂垂老矣,漆黑的眼睛隔着漫长岁月,望向赵恨。
她知道自己与赵恨是一种人。
既然同一种人,便无须多余的慈悲,也无须假惺惺的歉疚。
换成赵恨站在她的位置,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她将此事瞒得密不透风,未曾向何渡一透露半个字。
何渡一心思通透,若提前知晓,必会阻拦。
要么与她对峙,引出一场无谓的争执;要么生出旁的心软,转而去护赵恨周全。她不愿冒这个险,也不想让那双眼睛染上对她的失望。
听卿尘也没有将此事告知赵恨。虽然他此时对何渡一是全心全意,难保之后不会生出异心。
她从不信任他。
听卿尘在乎何渡一,胜过苍生性命、天道与公义。
她要何渡一活着,要她成为帝君,要这天上地下再无一人能动她分毫。
至于为此要付怎样的代价、换谁的血、葬谁的命,承担怎样的骂名。
她不在乎。
平安锁送出,何渡一赠送她三道剑符。她收了起来。
她原以为至少还能再周旋些时日,未曾想不过数日,天界便动了手。
那一日,神君何渡一遭万箭穿心,血染白衣。
而赵恨虽未完全被平安锁的秘术所牵动,却终究在箭雨后入了魔。
那夜,听卿尘独自登上寻龙镜池之顶,祭出日轮,催动预言之术。
镜面波光流转,映出两条预言——
皆指向白龙。
听卿尘沉默良久。
而后,她以双目为祭,将预言生生扭转。
做完这一切,叩响了天界之门。
云阶之上,她声如寒玉:“听家听卿尘,求见天帝。”
她重新编织出一条命运的歧路红绳,将天帝的目光死死钉在赵恨身上,再无回旋余地。
她求取天帝的丹药,获得神丹的药方。
她将听灵听秀作为质子放在天界,又将何渡一赠予的三道剑符和天帝神丹交给他们,以打开天人通道。
她安排听灼举办最盛大的宗门大比。
邀天下高门修士皆为何渡一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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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偏殿幽深不见光。
听卿尘与日轮相对,倒数生命最后的时刻。
命运的红绳缠绕,翻转,交织变换。
在她之前,听家只是中州鼎盛的高门之一,修士为神人盘中之餐。
在她之后,听家当立,高门大族秩序重启,人神通道打通,天地新换。
母亲,这天地间的棋盘也不过一局红绳绕。
篡改预言的反噬蔓延了她。
她的皮肤在凋落,她的骨头在凋落,她的血肉在凋落。
她却于生命最后放声大笑
她于三十七岁时爱上一位战神。
一百零一岁时,为其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