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划破手指,一滴血顺着指尖灵力注入手中灯笼,灯烛倏然亮起。玄鉴郑重地对田菱说:“我必以灵力护诸位终到得见天光之日。”
田菱食指指腹轻轻戳了下红眼睛的小猫额头:“君子一言。”
玄鉴:“神佛共证。”
此话一落,在小菱儿天真的微笑中,身后明器店无无数盏小猫灯笼尽数飘出,灯烛摇曳,似一个个欢快的小猫向无尽苍穹奔去。
一盏盏带着思念的灯笼,将浓云幻境寸寸烧化。
“诸位叔伯婶娘、哥哥姐姐,因我一时之过将诸位困留于此,实在对不起——”
田菱愧疚的声音飘荡在村庄上空:“罪有应得者仍在逍遥法外,我等能力不够,在此也不过是平白戕害他人,无法报仇雪恨。我已答应这位道长与他一同外出寻找凶手,也请诸位亲人同去见证。”
长街鏖战的百姓倏地停手,面容紧紧皱起,在一番极其痛苦的内心挣扎后,有人眼中戾气开始飘散,胸口浊气轻轻呼出,仿若一场噩梦醒来。
玄鉴将手中灯笼抛至半空,一道灵力甩出,灯笼骤放光芒,将长街生魂尽数收入。
阵主放弃此处幻境,幻境已然破了,村庄真实面貌赫然出现——凋零破败、黄土漫天,空寂寂的长街无一丝人的气息。
街道中央还有一副扁担担着两只竹筐,里面的青菜已然枯败泛黄——此人应是农夫。他清早满心欢喜地挑着清晨割下来的青菜到街上去卖,想着卖了钱贴补家用、想着回家前给妻子买盒她一直喜欢却舍不得买的胭脂、想着给孩子买包垂涎已久的饴糖,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围坐一起吃个晚饭。
他是不是走出家门时回头朝院内摆了摆手,说了句“今日会早点回来”。
谁知这一去,面对的却是另一种相见。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进村的修士被檀越毫不留情的一剑送走一半,为首的张长老成了无垢剑此击的第一个亡魂,余下能喘气的也在厮杀中被百姓所杀,如今只剩红锦宫两个年轻弟子。
此时、两位灰头土脸的小青年了无生气地坐在黄土地上,垂着头,半死不活,道心只怕都快碎了:横冲直撞的长老、就此消失的同门、无能为力的自己、以及不知到底算不算“恶魔”的百姓们......
檀越走到面前,居高临下地淡然一扫:“听说红锦宫的廖疾刚出关就在作死,要联合了几个跳梁小丑准备杀我,如今本尊正巧在,时机合适,正想去领教一番。还有,我......”
檀越回头,玄鉴已经朝他走过来,手上拎着那盏灯笼。
他心念稍定,话锋当即一转,将矛盾抛给这位初见“道友”:“......这位道友,也有条命想要朝红锦宫索要,正好一同前去,留你们一命,带路吧。”
玄鉴眨巴眼:“......”
他根本还没说话好吧!
一人呛咳:“阁下......到底是谁?”
檀越啧一声:“廖疾天南海北玩这番手腕,不就是等我吗?难道没告诉你?你竟然还不知道我是谁?真可怜,幸好没杀你,否则你死了也是个糊涂鬼。”
他话说得轻飘飘,人却像把磨得锋利的快刀,于对面待宰的小鱼来说,简直是地狱恶魔般的存在。
“等你?”那青年思忖片刻,忽地瞪大眼,一口冷气猛地灌入肺腔,“你是......咳咳咳,你不会是......魔尊,檀越吧!”
檀越随口感叹:“还好,脑子还没坏,否则本尊就要直接送你跟他们团聚了。”
玄鉴演戏自然要演到位。
他后退半步,面露惊诧:“难怪道友修为如此高强,原来是隐都魔尊,失敬失敬!”
“......”檀越无声斜他一眼,看着这人、看着那张脸......不好发作,将冲天怒气转头发泄到受伤的苦命修士身上。
“还不起来,等着本尊亲自过去搀你们吗?!”
两位修士一看便是初出茅庐的小青年,下山历练的次数想必一只手都能数过来,满身天真无邪,心里那点想法在脸上写得清清楚楚,恐怕这也是檀越留下他们的重要原因。
从他们这一代少年人带着颗匡扶正义的心入道的那刻开始,耳边听过最厉害、最残忍、最弑杀的魔头,只怕就是眼前这位了。
檀越此时于这二位,骇人程度堪比小儿胡闹时,长辈嘴里的“家法”“夫子”以及“窗外等着吃人的恶鬼”。
二人佩剑都折了,踉跄起来只能搀着对方做支撑。
越是面对强大敌人,不知死活的少年心气吊得越是高。冯堤觉得反正落入大魔头手里没好果子吃,哭哭啼啼跪地求饶和他根本挨不着边,与其被他折磨,不如痛快一死,早死早托生。
他指着檀越,红着脸喝道:“你个大魔头,要做什么?!士可杀不可辱,你若想玩弄折辱我,不若直接杀了我!”
檀越瞧着那根在半空抖出虚影的手指,像在看皮影戏,被人指着鼻子骂的火气没烧起来,反而心情不错,不愿和他多计较。
“师弟!”段无覃沉着脸制止作死的冯堤。
他抹去嘴角血迹,堪堪挺直差点折断的脊梁骨:“阁下到底要如何?我们不过是红锦宫数不上数的弟子,掌门只怕都不知道有我们这号人,若阁下想用我们的命去向师门作要挟,只怕是异想天开,掌门已定之事无可更改。”
冯堤横眉怒目:“就是!”
檀越嗤笑:“你莫不是以为本尊害怕罢。留你们一命让你们带路,你们若真想死在这为枉死的百姓偿命,本尊也可以勉为其难地成全你们。”
冯堤气得额间青筋猛跳:“你!魔修果真没一个好东西!”
玄鉴:“......”
真怕再这么聊下去,不想杀人的檀越也得让这两位彻底闭嘴得个清净,玄鉴忙站出来以“同道中人”的身份打圆场。
“二位道友莫急,想必二位还不知道此地到底发生了何事罢。”
他温润如玉,满身挂着柔和笑意,叫人一看便觉如沐春风。两人又瞧他不过二流修为,没有低看,只觉亲切。不知为何,这样倒似更容易拉近陌生同道之间的关系。
玄鉴虽自涂灵剑中修出人身不久,但无论身处剑中亦或剑外,修炼从未偷懒半分,如今修为虽还未彻底恢复昔日鼎盛,但对付人间修士自然不在话下。
只是,关于他自行压制修为这事,说来话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