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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萤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说话,以为他是不想理自己。
可她想起爹爹说过,来家里的人,都是客人。客人来了,要好好招待。
她又想了想,歪着脑袋问:
“你是来找爹爹的吗?”
行冥点了点头。
“我带你去。”她说着,伸出小手,轻轻握住了他的两根手指。
不是整只手。只是食指和中指。
软软的,温温的,像握住两根小树枝那样。
“走吧。”她说。
行冥僵住了。
那只手,太小了。他只要轻轻一动,就能挣脱。
可他没有动。
他迈开步子,跟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走得很慢,因为要照顾他看不见。每走几步,她就会回头看他一眼。虽然知道他看不见,可她还是会回头。
她回头的时候,深蓝色的头发会跟着甩一下,有几缕飘起来。
“前面有台阶。”她说,声音软软的,“有三阶,慢慢走。”
他抬起脚,一步一步走上去。
“这边走。”她说,轻轻扯了扯他的手指,“有太阳,晒不到你。”
他跟着她走。
一路上,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
“这是梅树。爹爹说,等春天了,会开花。花是粉色的,可好看啦。”
“这里是水池。现在没有水,爹爹说冬天会结冰。冰是亮亮的,可以滑着玩。”
“这里是书房。爹爹在里面。我去敲门。”
她松开他的手,跑到门前。
她踮起脚尖,举起小拳头,轻轻敲了敲门。敲完,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动静。
“进来吧。”里面传来耀哉的声音。
雪萤推开门,回头看了行冥一眼。
她站在门槛里,一只手扶着门,一只手朝他招了招。
“你进来。”她说,“爹爹在里面。”
行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不见她。可他“看见”了。
那个小小的孩子,站在门槛里,正回头望着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小小的,软软的。
她的头发被阳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的手还保持着招他的姿势,五根小手指头一动一动的。
她说,你进来。
就好像,这里是她的家,也是他的家。
——
行冥的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他总是在哭。为那些死去的人哭,为那些救不了的人哭,为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哭。
可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只是觉得,那个孩子握着他手指的时候,很暖。
只是觉得,她回头看他、明明知道他看不见还回头的时候,让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是一个能看见的人。
只是觉得——
“你进来呀。”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有点急。
她甩了甩那只握过他的手的小手,五根手指头甩了甩,像在甩掉什么。
行冥愣了一下。
他忽然想笑。
可他笑不出来,因为他还在哭。
他迈步走进去,在门槛前停下。
雪萤看着他的脸,忽然“咦”了一声。
她凑近了一点,仰着脑袋,仔细看着他的脸。蓝紫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睫毛忽闪忽闪。
“你哭了。”
她跑过来,踮起脚尖,努力想看清他的脸。深蓝色的碎发晃来晃去,有几缕差点戳到他脸上。
“是不是雪萤走太快了?你怕摔着?”
她说着,伸出小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像是要确认他是不是真的看不见。
行冥摇摇头。
“不是。”他说,声音沙哑。
“那为什么哭?”
雪萤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满是好奇和一点点担心。她的小眉头皱起来,眉心那里挤出两道细细的纹路。
行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总不能说,因为你太干净了,干净得让我想哭。
他不能说。
雪萤见他不说话,想了想,忽然跑开了。
她迈着小短腿跑得飞快,深蓝色的头发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行冥愣在那里,不知道她要去哪里。
过了一会儿,她又跑回来了。跑得气喘吁吁的,小胸脯一起一伏。她手里攥着一块小手帕,浅蓝色的,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雪花。
她踮起脚尖,举着小手,把手帕递给他。
手太小了,手帕差点碰到他的下巴。
“给你擦擦。”她说,喘着气,“哭多了眼睛会疼的。娘亲说的。”
行冥接过那块手帕。
很小,很软,带着一点孩子的味道,还有一点桂花油的香味。
他攥着它,眼泪流得更凶了。
——
那天晚上,行冥在耀哉面前,说了这件事。
“主公大人,”他说,声音低沉,“那位小姐……雪萤小姐……”
耀哉看着他,目光温和。
“怎么了?”
行冥沉默了很久。
“她握了贫僧的手。”他说,“她给贫僧带路。她回头看了贫僧很多次,明明知道贫僧看不见。”
耀哉没有说话。
“她跑回去拿手帕。”行冥的声音有些抖,“跑得很急,喘着气。她说,哭多了眼睛会疼。”
耀哉轻轻笑了。
“那孩子,”他说,“从小就是这样。”
行冥低下头。
“贫僧以为,孩子会说谎。”他说,“贫僧以为,再也不会相信孩子了。”
耀哉没有说话。
行冥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可那位小姐……”他说,“她握贫僧手的时候,很暖。她回头的时候,很慢。她给贫僧的手帕,是她自己的。”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贫僧五年来,第一次觉得……孩子,也不是都会说谎的。”
——
从那以后,行冥每次来产屋敷家,都会去看看那个小小的孩子。
她会在院子里朝他挥手。虽然知道他看不见,可她还是会挥手。挥得很用力,小手举得高高的,五根手指头张开又合拢,张开又合拢。
她会跑过来,握住他的两根手指,带他走那段她走过无数次的路。
“前面有台阶。”她说。
“这里是梅树。花开了,是粉色的。”她说。
“爹爹在里面。”她说。
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样。
她从不厌烦。
有一次,他问她:“你为什么每次都带路?你不觉得烦吗?”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你记不住路呀。”
她抬起头看他,蓝紫色的眼睛亮亮的。
“你眼睛看不见,走一次记不住的。要多走几次。”
行冥沉默了。
这个四岁的孩子,比他见过的很多人都更懂他。
他看不见。所以走一次记不住。要多走几次。
她懂。
——
后来有一次,她发现他又哭了。
她叹了口气,像个小大人一样,小肩膀垮下来,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块小手帕。
还是原来那块,洗得干干净净的,叠得整整齐齐的。
“你又哭了。”她把手帕递给他,“给你。”
他接过手帕,忍不住问:“你为什么总是带着它?”
她歪着头想了想,眼睛弯弯的,露出那两颗小白牙。
“因为你总是哭呀。”
行冥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是他五年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眼泪还在脸上挂着,可他真的在笑。
——
那个四岁的孩子,还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她只是握了一个人的手,给他带路,把手帕借给他擦眼泪。
她不知道,那个人已经五年没有被人这样牵过手了。
她不知道,那个人五年里每次闭上眼睛,看见的都是那只指认他的小手。
她不知道,她回头看他那几眼,让那个人觉得,自己好像还是一个人。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做了一件她觉得该做的事。
可那个人,在那一刻,把碎了五年的心,一点一点拼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