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摆手,路韫生便不再与卫粼在意这一点。
“正好,”她道,“谕令使起也起了,想必有别的事要忙,不送。”
卫粼冲她露出个假模假式的笑来:“成,那还得劳路大师兄随我走一趟。”
闻赫双眼微眯。她看了一眼卫粼,又看向路韫生,得了对方的点头回应方才答应此事:“别又将我的人拐到别处去了。”她同卫粼说完,又转头同路韫生嘱咐,“早去早回。”
——台侧小唢呐长音猝断,只听台上一声唱:“沙场风惊鼓又急,众生佮鬼莫通行;风卷裙甲翻血色,声催玉面隐霜威。”
闻赫抬眼瞧去,见台上悬丝傀儡正伏身又起,飞扑前去抓起架前长戟,随即转身面向身后老翁,双手拳抵掌心,念白:“阮去去就回,只待鼓声三番响,雷星天降,阮必保城池无虞。”
吕文林端着一盘洗净的黄桃抵至闻赫手下,问:“《闻沙场惊风擂鼓》这般改后听来还行,少宗主觉得如何?”
闻赫又仔细听了几句,应道:“比我那好多了。”
吕文林笑道:“您改的在后头《退魍魉》那折呢,我觉着是不错的。”
闻赫站在木屏前抬头向上瞧去,脑中却在思索后头演新戏时可能会出现的万般状况。
“顶层戏台的机关何时检修的?”她问吕文林。
吕文林在旁答:“上月刚大检过一回,前几日关门休整时亦有过大致修检。”
闻赫略一颔首:“并二层戏台我看看。”
吕文林便向台侧行去,很快高举起手来,自头顶悬落的丝线中拽下一把,将顶层戏台机关启动。
机关声响,闻赫仰起头来。
顶层戏台开始向外延伸,最前方的栏杆平倒,随即整台从中心处向两侧分开、地板旁缩竖起,带着上方固定的台幕一同降落,完全嵌套上二层戏台外围。
自顶层窗外透入的天光就此被挡去近半,视野被压暗。
吕文林回到闻赫身侧,仰头跟着看了看:“还要降吗?”
闻赫盯了好一会儿,抬手远远一指并合后的边沿处:“两层一块儿再降一截,顶层降慢些,等我叫停。”
吕文林便再次去调机关。
两层同降,视野又再暗了几分。闻赫紧盯着下降的戏台,待到二层降得几乎碰到首层台幕顶端,与顶层错位成了个凹进的薄底花篮模样时才扬手喝道:“停!”
吕文林便停手,又快步出来看了一眼。
“就这样,”闻赫道,“等开演时全移上头去演,届时再往下降些,首层台幕全拆。”
吕文林应道:“晓得了。”
在底下排戏的人并未受这番降台的影响,唱腔或沧桑喑哑或凌厉高亢,或拖或急。拍板声缓,小唢呐长调声清。
“无堂无庙无金身,奉香尽叫魂来分。”台上偶身仰合,线抖作嘲笑,声拖中气足,“哈!哈!巫不成巫,神不成神,权叫你做鬼不做人!”
鼓点三敲先行,骤然紧推。
闻赫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目不转睛。
吕文林在旁与她说话,言语听来尚有些担忧:“咱们改成这样会否太直白了些?”
闻赫瞥他一眼:“排十多天了,您这会儿才来同我讲这个?”
她抱着臂,听台上唱词转过一轮,又是一声钲锣定鼓。
身披甲胄、手执长戟的旦角木偶提脚绕步,金鐏落地,朗声急喝:“不过三声雷!”
“第一声雷,斩贪妄,斩魍魉!”
鼓声一顿,偶身半旋,长戟横扫,便听:“第二声雷——”
“第二声雷,斩奸雄,斩权凶!”
闻赫手指跟着台上的人提线反绕,声音近乎与其重叠。
“第三声雷!斩豕羊,斩螭狼!”
木偶手中长戟甩出,直取对手咽喉。鼓声前推,有板渐入,唢呐急追。
闻赫心如擂鼓。
她从未如此兴奋过,单只是想想这戏在演后能招来多大的祸事,她便高兴得难以成寐。
来吧,快来!她等的就是这番大祸!再热闹些,再将那些心思多诈出来些,好叫她看看她的好爹到底为何要费这般精力来更改这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