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銮殿暖和得紧,一杯赐酒下肚,就让人飘飘然如在云端。今年长英倒没有整什么幺蛾子,因为柳曦既风寒未来,与她相好的世家贵女们得下半宴才到,她一个人坐在那里,与赵王妃一起应酬着前来祝酒的贵人,笑得宛若一个易碎的花瓶。
临川早让人传了信来,说是她下半宴来,亲“命”沈明枳去安福门接她,故而,沈明枳安抚过心下忧虑的郇寰,让她替自己趁机去堵郭明修,自己则认命地往安福门走,去接那个要命的小太岁。
刚行至御花园,忽听来往内监说,圣上身体违豫,让赵王主持下半宴,这是立太子意。
岁末宫宴虽不及冬至等祭祀大日重要,但向来只由君王主持。前朝出过意外,太子监国,故让东宫操办。至今除了皇帝,有这个资格主持的就剩太子,赵王暂代,确实是有立储的暗示。
沈明枳的心情更不妙了。
赵王一派做事虽烂,名声也砸了,方方面面,瞧上去是比不过如日中天的秦王一派来得鲜亮。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秦王根基不稳,势头又太急,难免有执炬烧手之患,且圣上似是大限将至,等不到秦王羽翼丰满的那一天。
可扶持赵王,就等于圣上多少年打压氏族的心血付诸东流,他真的甘心吗?他的太子丧命于此,他的挚臣操劳于此,他的功业断送于此,他真的甘心吗?
“啪!”
忽闻一声清脆,似是谁打了谁的耳光,沈明枳一惊,连忙往昏暗花间道上灯光大亮处走去,就见仆役相争,喧嚷不修,而主人家打扮、年轻得犹如一只含苞后盛放的石榴花的女子,已被人一掌扇倒在了雪地上,柔胰玉手抚着高高肿起的脸颊,对比格外鲜明,而除了眼泪,她居然连一声哭噎也不敢发出。
沈明枳骤觉烈火燎心,等她看清,正颐指气使戟手大骂的女人,居然是关禁闭关了不知多少年的宣国,她一颗心又霎时凉成了冰。
长华出降受封宋国,驸马家不是一顶一的大族,却也是清流了,宣国刚一入宫就敢当着众人的面甩长华一个耳光!
沈明枳眼里的杀意渐起,三步上前将无助地跌坐在地的长华扶起,粗略看过她脸上的伤后,转过脸朝气焰微有收敛的宣国质问道:“你打的?”
宣国扬眉,涂了大红口脂的嘴唇扬起一个嚣张的弧度:“是,怎么,兖国妹妹还想报复回来?”
话落,就见沈明枳将长华塞给了刚被月珰解救下来的婢女,而她一步上前,赶在方才还和长华婢女纠缠的仆妇跑来前,一把掐住了宣国的下颌,一个用力,将她捏得疼得要叫。
沈明枳看过自己才长出来的指甲,低声吓唬她:“这处是人的咽喉,有大血管经过,你若是叫出声,我的指甲不小心刺入你的皮肤,会要命的。”
果然,宣国不仅不敢叫,手上推搡的动作也停了,只怨毒地瞪着沈明枳。
“忘了上回怎么和你说的?你怎么还敢出来?”
觉得沈明枳手上的力道松了,宣国连忙后退,刚要一伸手回敬沈明枳一个巴掌,就被沈明枳一个用力甩了脸颊,脚下是积雪不稳,整个人都随着用力栽入了雪里。她大叫着捂着自己的脸,松手的间隙,就见手掌印了一道明显的血痕,而旁人眼里,那红艳艳显在她一张瓷白的脸上,直如撞了鬼般恐怖。
仆妇吃惊地尖叫:“公主!你的脸!”
宣国看不见自己的脸,只被仆妇的反应吓到了,以为自己真的破了相,旋即疯了似的尖叫起来,又从地上爬起来,双手要掐上沈明枳的脖子和她拼命,“贱人!贱人!我弟弟马上就是太子!你敢这么对我!”
原来她仗的是赵王的势。
沈明枳闪身让开,只是狠狠踹了她一脚,宣国本就被身上繁琐沉重的裙裾绊得踉跄,这一下直接重心不稳,又摔了个跟头,发髻都散了一半,此时狼狈更胜先前。
沈明枳在她身前蹲下来,细细打量着她脸上那道浅浅的血痕,“你的弟弟就是我的哥哥,你的太子弟弟就是我的太子哥哥,怎么,你无理取闹,他会拿我怎么样吗?”
宣国要朝她“呸”了一声,就被沈明枳眼疾手快卡了脖子,顺手如同捋花似的,把她的脸扳得与地平行,不仅“呸”不出声,还觉得自己的脖子快要断了。
“你弟弟还不是太子呢,你这么一闹,你觉得他还能当太子吗?他不会为有这样一个姐姐而感到羞愧么?”
沈明枳厌嫌地再度甩开她的脸,扯过自己的裙摆,回身走到了一边被吓得战战兢兢的长华身边,就听宣国懒懒从地上爬起来,声音比她的眼神更加怨毒:“羞愧?该感到羞愧的,难道不是沈明载吗?一母所出的妹妹居然是那样的浪货,丢脸都丢到义律去了!”
长华看得见,游光之下,沈明枳方才还温和的眼眸弹指间变得黑沉,似是双目所接不是她的灵魂,而是九幽炼狱。
她缓缓转过身,声音也变得阴森起来:“直呼太子名讳,犯的是《大楚律》。”
宣国觉得好笑:“怎么?三法司还能抓我不成?”她再度嗤笑一声:“你就这么听不得别人说你的哥哥姐姐?呵——”她脸上的讥笑变得刻薄,“你得习惯!毕竟以后,我会每天都问候他们一遍!”
“尤其是你的大姐姐!”
宣国竟然不怕沈明枳再与她动手,胆大地走到了她近前,近得她的呼吸喷在沈明枳的脸颊让人觉出寒气的刺骨,她越说越兴奋:“毕竟,她无才无貌,软弱无能,除了投胎投得实在好,成了皇后的女儿、太子的妹妹,其余的,她一无是处!出了事情只能找皇后与太子哭,一点事也禁不起,齐珏是个烂人,她居然还会为了他要死要活,可见,她更烂啊!”
“她和你一样,受了这么多荒唐的宠爱和喜欢,就仗着她的生母是皇后、哥哥是太子,就想一辈子踩在我的头上?做梦!我们都是父皇的孩子,她凭什么要比我尊贵?”
宣国眼里闪出了痛快的光亮:“现在,我的弟弟就要变成太子了,我的母亲也会是皇后、太后,我,嫡长公主,大楚最尊贵的公主,她生前比不过,死后也别想,她这一辈子都是抬不起头的卑贱!”
“你也是。”说着,宣国伸出染着丹蔻的指甲,轻轻戳了戳沈明枳的心堂,脸上的笑在訇然炸响天际的烟火映照下,显出几分扭曲的妖冶来。和长英那淬着毒的美艳不同,宣国的美艳是酸着、烂的、腐败的,是令人作呕的、愚蠢的、肮脏的。
沈明枳冷笑一声。
随即,宣国的面目骤然扭曲,一声惨叫划破长空,可就算她已经疼得浑身发汗,耳畔充斥着天上烟花的炸响,依然能清晰地听见沈明枳紧咬的牙关里泄出的两个让人如坠冰窟的字:“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