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枳挑眉,“你竟然还认得出她?”
郇寰最爱看沈明枳这种醋劲,“怎么可能认得出,但我记得她在族中的排行,和你一样,是第十。”
沈明枳抿唇,没想到郇寰刻意说起此事是来哄自己的。
郇寰对沈明枳的反应颇为满意。
那位萧十娘就是当年萧氏打算塞给自己的女子,婚姻坎坷,被自己推拒过后守完萧老太太的孝,又定了清河崔家的一个后生,结果那个后生生了场大病死了;接着定了京兆韦氏的一个年轻人,就是韦不决本家的一个年轻人,结果韦氏和荥阳郑氏勾连上了,差点满门犯到了阎王爷手里,可巧萧家一位长辈过身,这桩婚事才作罢。到最后,萧十娘的父母也就不执著于家族联姻,找了姑爷上进的“清流”,走了礼数便嫁了过去。
因为是低嫁,萧十娘在萧家也算是被捧着长大的,故而成婚过后十分傲气,夫家想纳妾,不许丈夫纳妾也就罢了,怀了孩子一直没留住最后伤了身体彻底生不出,到了这个时候依然不许纳妾,是故男方闹得很厉害,几乎走到休妻的地步。
郇寰道:“萧家虽然一日不如一日,但终归是大族,如若萧家女受了轻慢自然要讨回公道,但此事——”他摇摇头,接过沈明枳递过来的书、合好放到桌上。
沈明枳倒是轻笑了一声:“故观于海者难为水。”
郇寰忍不住笑话她:“你这是误用!”
沈明枳一边熄灯一边凉飕飕道:“你倒不谦虚。”话落,她的后背就贴上了郇寰的前胸,温濡的气息喷到了脖颈,引得她发痒别过身去。
“这有什么好自谦的?”郇寰用嘴唇蹭了蹭她耳廓,抬起脸看着灯灭后袅袅的一缕几不可察的青烟,自己的放浪心思也随之消散的同时,一种黑暗的压迫裹挟着远在千里之外的化隆旧事扑面而来,“我犹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
沈明枳忽然在他出神的瞬息间转过了身,双手捧起他的脸颊,也不知仰头亲到了何处,随即就在朦朦胧胧的阴晦之中、寂静无声之中,郑重地开口:“你很好,很好——与我一样好。”
郇寰一愣,不知道自己的呼吸漏了几拍,又听沈明枳偎到自己怀里后道:“你眼中我是什么样的,你就是什么样的,因为我们在一起。”
双手隔着衣料、发丝触及沈明枳后背的那一刻,有若虚无缥缈的美梦落到了实处,那种可望不可及的幻想化作了现实。郇寰是顿了很久,才慢慢抱紧了沈明枳,因为他想让欢乐到来前的苦痛再久一点、让他心跳得再快一点、让他再怕一点,仿佛这样就能让随后的快乐变为此间不存的极乐,让这种心房被填满的感觉再留的久一点,久到沧海变成桑田一万次也不断绝。
就这么相拥过了不知多久,郇寰忽听沈明枳闷闷问道:“很久没有听见你叫我‘鹇儿’了。”
郇寰觉得她不喜欢这个称呼,这会让她觉得自己是笼中雀,是玩物,永远也上触不到青天,且这两个字沾了她多少的痛苦岁月。因着礼制,他不能叫她的大名,他们之间也没有取互诉爱意的昵称,这样一来就只剩下了“殿下”二字,却也与自己将她捧到心尖奉若君主的情况相近。
这时郇寰复又感觉自己“觉得”的这两个字太过刺耳——自己怎能随意定夺她的想法。
“我以为你不喜欢这两个字。”
沈明枳笑了,“你就这么叫我,我喜欢听你这么叫我。”
郇寰呼吸一窒。
“总归是有羽翼的飞禽,总有凌空的机会,与你的名字相衬。”
“我们是一样的。”
等沈明枳安然入梦时,郇寰还没有睡着。在帷帐里漆黑一片,可他觉得自己就是看见了她睡得香甜。
沈明枳很久没有做噩梦了,这是件好事。
郇寰将被窝边角的缝隙掖得更仔细了点,突然想起自己有一件事忘记告诉她了。
晚间萧氏耆老开过族会后,曾经在老太太身边伺候的老嬷嬷找自己谈过话。她是几十年的老人了,很得尊重,郇寰也敬她,即便她别有目的,郇寰也敬她、听她把所有的话都说完。
他没有孩子,这是不争的事实,没有孩子带来的一切麻烦他也都认。
但萧家很着急。
用这位老嬷嬷的话来说,当年他母亲愿意嫁入郇氏,为的就是一个爵位,萧家对他这么多年的支持,纵然有血脉亲情在,大抵也是为了这一个爵位。现在萧叔苓死了,兰陵萧氏本家在朝廷里就断了人脉,就算萧氏子弟也有当官的,但都说不上话。且就现今的朝廷局势,圣上重抑世家,就算新皇登基他们萧家也早已错过搏命赌运的时机,等族中子弟成器也不知要到猴年马月,一旦有所变故,那就是祖宗不得血食、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官位会丢、会降、会还,等郇寰死了这无边的富贵权势就没了,而有了爵位,那就不一样了。倒不是说有了爵位就安心落意、高枕无忧了,爵位的传承意味着血脉亲缘的传承,萧家就可以借此长长久久地与化隆来往。
但现在,郇寰是打算将爵位交到续弦柳氏所出的郇七郎手中,而这位七郎与萧家没有一点关系、没有一点亲情。郇寰是无愧于郇氏先祖所托,没有让郇家绝嗣、没有让祖宗基业荒废,但他们萧氏就完了。
这些郇寰如何不知道,但他敬爱他的母亲和敬爱他母亲出身的萧氏一族,这是两码事。他提携萧家儿孙、接济萧家人,他已然在用他们希望的方法报答他们的恩情,但这不意味着他要为了兰陵萧氏的生死存亡而赔上自己的日子。
郇氏尚不值得他如此,何况萧家。
他郇寰不是个善心泛滥的。
萧家耆老不敢直接与自己说,便借着老太太生前最看重的嬷嬷来说,借着老太太来说,郇寰理解他们。但就如他想与沈明枳说的那样,萧老太太死了、萧尚书死了,萧夫人的排位摆在的是郇氏的宗祠,兰陵已与自己毫无瓜葛,反正以后也不会回来了。
郇寰搂着沈明枳渐渐入眠。不知天色亮了多少,抑或者还是墨一样的浓稠,郇寰隐约听见了月珰的声音,他猛然睁开眼睛,就见月珰点了灯,挑起了帷帐。
“冬至小哥求见。”
郇寰皱眉,坐起身将被子重新掖好后方才披了衣裳出了内室。
冬至面色苍白,将一封沾了雪水的信交到郇寰手中时,沈明枳悠悠转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