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如故慢吞吞南下行至昌南,然后死了。
梅如故死了。
他死了。
柳曦既将喉咙口的腥甜咽了下去。
“走吧。”
第二天传遍化隆的就是梅如故的死讯。
柳曦既一觉醒来居然还觉得不够真实,直到午间梅寻春亲自登门,将梅如故留下的一封信交到他的手上,昨夜那种荒谬的痛苦方才落了实质。
“大哥走前就给我留了一封信,叫家里遇见了大事才能打开,里面就有一封大哥让我转递您的信。”
柳曦既送走梅寻春后,才发现自己捏着信的手在发颤。
或许这就是梅如故的绝笔也说不定。
梅家能发生什么大事,最大事情也不过他的死。他是要等自己死了,才能叫这封信送过来。何必呢,他柳曦既不需他刻意嘱托,自然会就着这些年的交情照看他的家人。
柳曦既回到书房,静坐了良久才拆开了信读了起来,等他将信重新折好收好,太阳已经落了半边。
他还记得梅寻春说,听昌南传回来的消息,梅如故溺水后被救了上来,结果半夜发起了高热,神志不清时嘴里只念着“寻心”这两个音,他们不知道是哪两个字,也从不知与他交好的人里谁的名字是这个念法,又觉得这是他未了的夙愿,便说给了自己听,希望自己帮忙解惑。
他柳晢是这么问的:“问过乔致用了吗?”
梅寻春摇头:“尚未。”
“那就不要问了。”
梅寻春愕然。
“永远也不要问了,谁也不要问。”
“他不会希望别人听见这两个字。”
这是他的东宫,他的青春年少,他的狼狈,他一辈子的执着,他此生遵循不了的本心。
他的不可为外人道也。
守在门外的不阿踟蹰不定,刚打算提醒柳曦既该用晚饭,就听柳曦既唤他,连忙推门入内,就见自家大人刚刚收笔,纸上的墨迹还未干透,就匆匆折了起来塞入信封,“你亲自送去长安废都,交到风斯帷手中,即刻出发。”
不阿不敢有误,接过信就要奔出书房,末了差点忘了提醒柳曦既吃饭,就见他竟然又抽了一张纸再度写了起来。
“大人,该吃晚饭了。”
柳曦既笔不停,应了一声,忽然他手中的笔一顿,抬头,见不阿还没走,张嘴刚要说什么,就见不阿面上一喜,是一副看见自己终于听劝打算爱惜身体而倍感欣慰的样子,顿时将话咽了下去。等不阿走了,柳曦既方才叫来了不易:“你亲自将信送到阴阳卫窦指挥使手上,不得有误。”
最后,等最后一封信写到半路,柳曦既突然搁笔,将信笺折了点了火烧得干净,简略吃过了凉透了的晚饭,就叫车出了家门。
梅如故曾让自己盯住西北,他私下在都察院的案卷文库里翻过靖安的旧账,平平无奇,又托乔致用查过兵部的档,除了一张冗长的靖安守将名录,别无所获。乔致用有了孩子,现在的牵绊更大了,梅如故曾狠得了心将他拉下水,但他柳曦既还是做不到,尤其是看见梅如故绝笔中的那一句“重修旧好”,不是为了他们几个这么多年的交情,而是为了沈明枳。
他说,公主从小心思重,不是想着害人,而是害怕被抛弃,最怕一个人。
柳曦既其实是东宫旧臣里和沈明枳打交道最少的,不仅仅因为他年纪最小摆不起长辈的谱,还因为他们性子不合。他第一开始正视、开始了解沈明枳还是从那一卷手抄的《离骚》,从那时他才逐渐意识到,没有人会比梅如故更了解沈明枳。
他们就如照镜子一般。
人都会死的,但若东宫旧人交情依旧能让她不像梅如故一样痛苦至死——
柳曦既感觉荒唐。
但梅如故就是这样想的。
这是他的夙愿。
如此一来,他不能找乔致用帮忙,但他手上必须有一柄利刃。
他想到了陆微。
赵王杀甥一事已经将这个局外人拖入了泥潭,他不得不对抗赵王以求自保,他不得不投靠秦王以求合作。他已入危局,此时再搭上自己这艘危船又何必在意,死一次和死千千万万次,都是死。
他们都孤身一人,不用担心牵连,是赴死的最好人选。
在多次拒绝长英公主和介含清公然叛秦过后,其实他柳曦既在赵王眼里已经是半个秦王逆党,他们最好是这么以为的,不然晋王和沈明枳就要遭灾。故而今夜约见陆微,他并不避讳。
他等不到梅家悼唁时再搭上陆微这条线,事情太过紧急,容不了耽搁。
因为八月秋闱过后,千秋节过后,与靖安接壤的方台国遣使入贡大楚。
在宫宴上,靖安侯齐珏少见地出席了;宣国公主没来,毕竟大家都不希望这样的“疯子”再惹出什么难以收场的丑事丢了大楚的颜面;更少见的是,靖安侯世子齐骞来了。柳曦既从未在正式场合见过他,初见时多看了他两眼,只觉得他能被养成这幅模样,齐珏和齐家族老是费了不少心。
话题从家国大事,随着气氛的活络,最后不出所料地转到了齐侯世子身上。但夸一个年轻人有什么意思,在捧一人的同时将千千万万人踩在脚下,这才有意思。
方台国的使臣汉话说得极好,赞过了齐骞后转向了宣平侯世子、阳安侯世子,连前些日子上奏请封世子的抚远侯何家也被拉出来咀嚼一番。最后话头被在一旁看热闹的秦王接了,皮笑肉不笑地将襄阳侯世子也拖出来鞭打。
郇寰知道秦王老九和沈明枳的关系表面上很僵,私下还是会互通有无、同舟共济的,此次将自己拉出来开涮确实很符合他们“恶交”的事实情况,但这误伤得未免过分。
化隆上下都知道他郇寰无子,爵位必然是要交到郇七郎手中的,但因着天家颜面,他迟迟没有上表请封,结果一来二去闹出这么多笑话。他被人戳脊梁骨也就算了,但听不得旁人说被他连累了的沈明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