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要报仇，不仅仅是为了曾经对她温柔以待的人，更是为了她这一路上所学所览又奉为圭臬的道，那在时人眼中荒谬僭越且不可为女子沾染的志。只不过她自己身在其中看不清自己的心，又逐日为思虑所迫而逐渐暴躁，以至于最后，她有时就会以为，她的所作所为卑劣而下乘，自私而狠决。

他搞得懂沈明枳这么多年的执念但不明白、或者说不愿明白梅如故这半生的孤勇。

很多人都死在了复仇这条路上。不是死于日暮路远，也不是死于坎坷阻难，而是败于心魔，被自己的执念杀得尸骨无存。

“情深不寿，阎老让我带话给你。”

梅如故嗤嗤笑了：“这老头子真是……”他没说下去，说不下去，只觉得阎野放之死真真又在他的心上插了一刀。他给危游旭他们都递了消息，本也不指望向来胆小怕事的阎野放能上京替自己说点什么，谁知道他直接把命送了过来，送到自己手上。

儿女都是债。

梅如故忍不住又笑了一声，偏头看见柳曦既凛然的神色居然有一丝温和的裂痕，不，这不叫温和，这只让他想起了金刚怒目与菩萨低眉，高坐明堂不沾尘的塑像居然也会为了人情人心而伤感，柳曦既真是醉透了。

不过，让这样的醉鬼见一回自己的伤疤也算不得丢脸，毕竟明天一早，他会忘干净的。

梅如故目光重新聚拢回来，落在天际远方，那处如栋栋鬼影般屹立于天地岁月的地方，“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柳曦既顺着他的手指看了过去，那里除了虚空一片，在这夜幕之下什么景物也没有。

梅如故很得意柳曦既什么也看不见，忍不住翘了翘嘴巴：“那里是紫微宫。”

是皇陵，是他安寝的地方。

梅如故一振袖，感受着危楼百尺夜风穿身而过，那种列子御风乘此归去的感觉悠然而生，让他生出了就此一跃而下的冲动与幻想。他言语潇洒，神色自若，柳曦既在恍惚了一下过后，有了种今夕何夕故人依旧的错觉。

“化隆的所有酒楼，我每家都去过，只有这家，这间包房，从这里，才能看见紫微宫。”

看见紫薇宫，就像看见自此五百年之后。

我们早已化作齑粉不复存在，青史上也未必留名，甚至连史书也毁于一旦。

唯有那时，我们才算真正相伴，彼此相融，永不分离，永无背叛。

我们才算，做客天地，循了本心。

梅如故长长吐出一口气，又朝神色冰冻的柳曦既扬眉笑道：“有空来看看我吧，嗯？”

柳曦既艰难地将目光收了回来，“好。”

“哈哈，记得带酒，折枝梅花来，我喜欢风雅，还要捧点初雪，那个鬼地方冬天也不怎么下雪……”梅如故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长串，就听烛影闪动的屋内传来了梅依径的声音：“大哥？”

梅如故瞬息敛容，身子不稳，被柳曦既顺手扶了一把才不至于跌到阑干外去。

“怎么了？你们怎么来了？”

不阿也跟着梅三、梅四过来，看了一眼神色如故的柳曦既，便垂下眼不多探视。

梅寻春和梅依径朝柳曦既作揖，随后梅依径就抢先道：“幺幺突然发了高烧，我们来接大哥你回去看看，想着你们应该都喝了酒，所以我就和三哥一起来了，看看需不需要帮忙。”

梅如故啧了一声：“帮什么忙？你当不阿他们都是吃白饭的？”

不阿莫名中伤。

柳曦既摆摆手，制止了梅如故的牢骚，“时候也不早了，也该回去了，令嫒——”

梅如故打断了他的话：“行了，不多说了，接下来的话未免客套我也懒得听了，走了，你晚上回去小心点。”

柳曦既看着梅如故边走边朝自己摆手，心下无奈，又见梅依径还望着自己，梅寻春则是要去扶梅如故结果好心当作驴肝肺被梅如故打开了手，不由得更加无奈起来。

他轻声对梅依径道：“回去吧，我再留会儿。”

梅依径看了眼阑干外面的景色，“好，夜里风大，大人当心不要着凉了。”

柳曦既微一颔首，看着梅依径离去的背影，心中惋惜了起来。梅老四是个又机灵又细心的，对自己倒是比对他亲哥梅如故还要上心几分，只是他并不觉得梅老四这份上心是出于下属对上官的奉承，倒多了一点弟弟对哥哥的照顾与依恋。也怪梅如故那张嘴，骂骂咧咧的，让他两个弟弟想亲近都不敢亲近，只能便宜他柳晢了。

但对于梅老三和梅老四，梅如故骂归骂，但看得出他心里还是很喜欢的。

口是心非的东西。

柳曦既意识到自己竟然骂了人，不由得更加无奈。

蓬生麻中不扶则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

他甩了甩有些糊涂的头，等不阿简单收拾过房间中的狼藉过后，叫来了掌柜问清了酒钱，知道梅如故早就付过了也就没再多说，下了楼回家休息。

明日还有早朝，还要给梅如故送行，之后还要回都察院处理各种案子的尾巴。

柳曦既的头疼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