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曦既最后还是决定直接地为梅如故说一句话:“你哥哥他……很难。”
很难。
梅如故很难。
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他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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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曦既将信封好,让不阿立即给远在悬水河边的梅如故递去,谁知没过多久,不阿重新跑了回来,还带回了一封来自左佥都御史梁树远的私信。
这很不寻常。
这封信盖的是梁树远私人的印。
他和梁树远不过是上下级的关系,所涉不及私事,一般有事也就在都察院里说了,实在加急送到他家里,信件上盖的也应该是他佥都御史的官印,断然没有用私印的道理。
柳曦既即刻开拆,粗略一读,不由凛然。
介家一门两丧,发病来得蹊跷,可纵然是他多心想要查上一查也无从下手,更何况秦王介入,他柳曦既就不能沾边了。现在,在洛阳东都境内巡查地方的梁树远来信称,新乡县当地发现了一些尸体,“死因蹊跷”“恐有预谋”,在当地县衙刑科与察院的联手下,查出这家人的女儿多年前就到化隆城里给人当奴婢去了,而主人家,可能是介家!
其他的话梁树远没有多说,只是格外提了一下最初发现此案的那个刑部小年轻,居然是前年的一甲探花冉琢明。
柳曦既的指尖摩挲着纸张之上的墨迹。
突发大火,五口之家毁于一夕,然而骤逢大雨,水降火熄,因此仵作得以及时检查尸体和现场,并发现了人为纵火的痕迹和死者是死后被烧的证据。同时,乡民报官说在离镇子不远的一条河沟里发现一具被泡得发烂的女尸,女尸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其身份的物件,只有一方被藏得隐蔽的锦帕,最后被冉琢明认出,这可能是介含清府上的东西。
这是个疑点,冉琢明如何会猜是介家的东西?
这封信写得很匆忙,没有给出解释,只是说后续会及时通知。梁树远用的是私印,所以寄送都不能按照盖了官印的官府文书的标准走官驿,递送的速度必然折扣,这绝对不会是梁树远匆忙写就后想要的结果。
柳曦既心下一沉,命人叫不阿。
不阿刚送完信回来,气喘吁吁地回道:“回大人,这封信就是方才送到咱们府上的,送信的人我认识,就是梁大人贴身的长随之一,绝对不是送到都察院后再递过来的。”
柳曦既心中不详之感越盛。
梁树远一不盖官印走官驿,二不送都察院直送柳府,三遣可信之人亲自递送,且信中牵扯到介家的一门两丧和郇海山很看好的冉琢明。柳曦既觉得这里面必然发生了些他不知道的、很恐怖的事情。
柳曦既将信再读了一遍,尤其是信中的时间,等他把时间在脑子里捋过一遍后,就发现了问题。
昨日申时正刻,梁树远抵达新乡,听过冉琢明和地方察院的汇报后立即写信,就算匀他一个时辰的误差,那便是酉时。昨日、今日天晴无雨,前日新乡下过雨,但化隆附近不曾有雨,就算当地路途还是泥泞难走,走民驿,由梁树远的长随亲自彻夜递送,那最迟在今天早晨他柳曦既就该接到消息。
可现在已经二更人定。
梁树远的长随必然不会有丝毫耽搁,除非他走错路了,南辕北辙了一番,这是异想天开。那现在这封迟到的私信说明了什么?再联系起不走官驿而私递,柳曦既越发不敢猜这里面究竟有多少人掺和了进去。
这就越发说明了,介家一门两丧,事有蹊跷。
柳曦既拧眉。
他早有预感,介家的悲剧实则为自己所拖累。他查长安废都太过深入,几次差点打草惊蛇,对方又那般谨慎,心狠手辣的他们只苦于找不到靶子,赶巧介含清打着公干的旗子光明正大地闯了过去,就方便了他们力气往这一个地方使,觉得解决了燃眉之急,说不定还能堵死先前那个不长眼的“自己”。
他对不住介家。
然则,事到如今,他走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他对不住的何止是区区一个介家,他背负了太多人命也沾染了太过鲜血,他不能停了,他也不愿停、不愿功亏一篑了。
他是个坚定的人,坚定得冷情寡性的人。
柳曦既深深吸了一口气,起身,将书房的窗户撑开,那一轮尚算不上圆满的月亮还未入户,不阿的急报就到了:“大人!新乡有信!”
柳曦既倏地回身来接,骤然听见裂帛之声响彻冷夜,他余光瞥见自己便服袖子被窗上铁扣扯下了一条,在寒风之中虚弱地起伏颤动,他虽凝神读着信,心里却不由自主、不知所以地想起了一些飘渺往事。
不阿觉得夜里风冷得厉害,见柳曦既临风站着,本就苍白的一张脸更多了虚弱,便自作主张将窗重新关上,将那碎条取下来收入了手心,重新站回靠门原处,垂手静静等待柳曦既的吩咐。
阅过,柳曦既将信折好,重新塞回信封,“去给——”
他顿了顿,将已经含在口中尚未念出的“兖国公主”四个字咽了下去,换了一句话:“去给秦王府递个消息,就说……”
不阿仔细记下,心中忐忑了起来。
新乡县发现介府曾经的下人满门被杀,今天,尸体、验尸格目和现场调查的档案全都在县衙的一场失火中灰飞烟灭。这个消息递出去,大人就算是直接和秦王有来往了,这不仅威胁到了大人今后的立场坚持,传到了兖国公主和晋王耳朵里,不知又要起多少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