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枳轻轻摇头,看见自己的袖子被临川那双白皙的手衬得分外骇人,不禁又遏制不住自己早就强行平复下的内心,又一念及方才还是郇寰打了温水慢条斯理地将她手上的血一点点地洗去,心中的波澜更盛。
“你们走得太快,圣上方才要叫住你们,要留你们在宫中过夜呢……”
沈明枳一愣,抬头望向郇寰,郇寰也正看向她,但这样的对视过于短暂,以至于他们都没有看清彼此眼中的情绪。
这几年宫中人丁稀少,沈明枳留宫住的还是当年的屋子,可照惯例,郇寰就没有这个待遇,只能在外皇城他刑部的值房里凑合一夜。但今夜破的例也够多了,圣上顺便也开了恩,让郇寰也能够睡在内宫、沈明枳当年住的寝殿。
长英来敲门时,郇寰正在殿中随意地看着,仿佛还能从落灰多年的陈设中窥见当年的一点生动模样,沈明枳则是要由月珰服侍梳洗。
“姐姐?”长英笑意晏晏,“随我一并代表天恩,去探望救驾功臣?”
沈明枳听见郇寰的脚步声瞬时偃息,但她正好有事,要找长英。
“姐姐不怕,郇侯疑心吗?”
幽长曲折的回廊中只有她们两个的脚步声。极远处,宫女执灯在前引路,她们裙裾摩擦的悉索并着轻如谰语的步伐都不如耳畔吹过的风声悚然,这一幕极像唱戏说书人所臆想的,鬼魂引路,黄泉将至。
沈明枳目视前方,“这是他的事。”
长英一笑:“也是,如若他信你,什么谣传都不能污你名讳半分。”
沈明枳眸光一沉,心中已经有了预兆,“长英,你有话就直说吧,我们之间怕是没有多少时间来兜圈子。”
长英停下步子,转过脸与沈明枳平视,周身气势陡然凛冽:“你与柳曦既有私——”
沈明枳眉毛一挑:“不错。”
眼睛微眯,唇角微收,下巴微扬,这个盛气凌人的姿态自长安公主死后,沈明枳就再没有做过了,“他曾是东宫的臂膀,我是东宫的人,与你相比,我们私交确实不错。”
气势越烈,风姿越艳,大抵说的就是长英,她不怒反笑:“私交?是什么时候的私交?东宫没死前的私交还是你嫁作人妇后的私交?”
“我的好姐姐,你最了解大家想听些什么,不是吗?”
庙堂之上,衣冠之下。
“更何况是他那样的人,他们踩上一脚都会与有荣焉。”
明睛流光,光艳夺目,她这双眼睛生得极好,好到沈明枳想剜下来锁在匣中,免得被风尘沾染,污了颜色。沈明枳敛容:“用他的名声来威胁我,你怕不是疯了。”
“是啊,你根本不在乎任何人的名声,郇海山,柳曦既,包括你自己——你只在乎你的好弟弟。”
蛇之三寸、龙之逆鳞,她都拿捏住了,看来并不是一个为了情爱疯魔的女人。
“晋王这么多年韬光养晦不容易……结果有一天,原本与世无争的一个皇子,突然被爆出和当朝大员的往来……因为他姐姐和当朝左都御史的艳史,多年心血功亏一篑,你觉得他丢了前途丢了性命,会否还会丢些什么?”长英伸出自己纤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沈明枳的心口。
长安公主死了,太子死了,皇后死了,这么多年她唯一称得上倚靠的亲人只有沈明戒。她上哪儿都要带着他,嫁人是、南巡亦是;她做什么都考虑他,辞去公主府慰劳军士、结交菁明书院大儒、举荐孙太医入宫,无不是为将来有一日能左右储君人选而博美名、铺前路;她杀魏王、谋吴王,更不必多说其司马昭之心。
她几乎要把这辈子都奉献给沈明戒的践阼之路,她爱这个弟弟远甚于她自己。
长英想不出,杀死沈明枳这样一个油盐不进的人,难道还会有比“沈明戒”这把刀更合适的吗?
看猎物在折磨下死去远比直接咬死猎物更让人兴奋。
但她食指一痛,忍不住尖叫起来,就见沈明枳的神色还是方才的从容,手却不知什么时候掰住了她的食指,她慌忙抽回,嘶起冷气。
“拜你哥哥所赐,我因为他下的毒药吃了点苦头,你不介意代兄偿还吧?毕竟,咱们的长英,那般体贴人心。”沈明枳抬手,用指背状似抚过长英寒战的脸颊,实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住了她的下巴,将她整个人都拎近自己几寸。
沈明枳力气不大,但长英还是结结实实地尝到了其中痛楚,眼泪已经沁在睫上,欲落不落。“今天晚上有人匆忙写了‘君存七败’这四个字要传递到宫外,我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你的笔迹——”
黑暗中,长英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泪水就此滚落,滴在了沈明枳的指甲。
她自幼就是仿着沈明枳的笔迹练的字,刻苦如她,有时候写得能和曾经的沈明枳一模一样。
“你这是要给谁通风报信呢?让我猜猜,你的哥哥嫂嫂不会正藏在化隆的某个角落等着渔翁得利?父皇没事你就不要画蛇添足传什么消息,落了这样一个把柄……”
赵王派久久没有得到长英的回音未必敢轻举妄动,等到宫宴中人将圣上安好的消息带到宫外,他们自然也就散了,接下来好好藏一番,做做戏,更兼沈明枳来不及去抓他们现形,他们没什么可担心的。
但长英不一样,她的水深火热可没有人仗义相助,尤其是当沈明枳将她“早就知道酒中有毒”之事抖露出来。
“你说,事情捅到父皇面前,你的哥哥嫂嫂是保你还是弃你?毕竟这件事情,他们可‘一点儿也没有参与’。当妹妹的本就是联姻耗材,不然他们这么用心栽培你作甚?你既嫁不了柳曦既,还失了圣宠,你说他们是要你还是不要?”
话毕,沈明枳擦身而过,径直往前方驻足的宫女走去。月珰执灯,回身静静地等待;长英的贴身婢女已经焦躁地频频回望,触及沈明枳周身的寒意,不由被夜风吹得打了喷嚏。
沈明枳对她道:“你们家公主不慎撞到了手指,扶她回去休息吧。”
一对宫女惶恐地朝沈明枳蹲身行礼,强装镇定地离开。于是乎,逐渐空落的游廊又被暗夜的死寂吞噬。月珰转过身,继续默默为沈明枳引路,直至两盏云鹤迫日的石灯出现在幽远寂寥的远方,沈明枳上前一步,从月珰手中接过挑灯的鎏金长杆,右手方才掰过长英纤纤玉手的食指落在她自己的嘴唇正中。
这个嘘声的手势月珰看懂了,她展臂拦了一拦要随沈明枳进去的宫女,朝阔步而出的朱雀卫的一名年轻镇抚使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