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还浓,巷口清辉笼罩,尽留一股风守着大门窃窃私语。街上,裴青禾独自一人。一户人家熄了灯,院里放着一口缸,缸里还剩半桶水。
隐隐一听,像小孩子被堵住嘴哭喊的声音。白窗纸里勾着一人不似人,怪不像怪的身影。裴青禾素来不信鬼怪一说,但眼下水姥流言沸传,不能拿无辜的孩子冒险。他步子自觉停下,敛息立在门口。
那怪影的头整个包住孩子,哭喊声愈来愈小。像无力哭叫,又似马上要咽气……
裴青禾压着最后一声渐断的啼哭破门,翻向那怪影。借力一转,其手腕以及其扭曲的形状拧到后方,胸腔也紧随其后跌落到地面。床上平躺的孩子吸了门外吹来的风,重又有了喊声。
“你干什么哟!”
近看,怪影猛然与熟悉之人的脸重合,是洛怀生的。他歪着脸抽搐叫道:“好你个裴小子,要谋杀亲哥哟?”
手被解开,洛怀生继续喋喋不休,“孩子没人喂,我就给孩子嘬嘬手指头哟,哪里像水姥了呦?好不容易不哭了呦,你这是搞啥嘛哟!”
孩子是齐婶子的遗孤。
怪影是洛怀生。
“要不是念着有这个孩子,我才不会放那群莺莺燕燕进酒馆的门哟。也不知道有没有个中用的能喂喂孩子,搭把手哄哄……”这话不知道是对裴青禾说,还是他对着自己说。洛怀生把哭喊的孩子环在怀里,扬着下巴点头,嘴里“哦”个不停。
“哦~”
“哦~”
他过了大半辈子,也没个一儿半女,对这个突然没了妈的孩子心疼的不行。
酒馆菜蔬被偷后,酒馆无生意可做而被迫关门几天。满香楼的地下还藏着一层,那是洛知柚特意打通的暗道,以备不时之需。不幸中的万幸是,官府巡查时没发现这一层,洛知柚应了洛怀生要带人走,本打算先让众人回满香楼的这层暗道,结果到头来被洛怀生拦着不让走。
齐婶子的儿子被他带回了酒楼,他个糙男人半辈子没碰过小孩儿,现要求众人留下来替他照看。
做的好的,他给人好脸色。但孩子只有一个,总会有插不上手照看的姑娘。他一督见,嘴里就落不下闲:“晦气的呦,就是你们身上的霉气把水姥引了来,害得我酒馆开不了门!”
当天晚上,洛怀生刚打算睡,被堂倌敲开了门。“整筐整筐新鲜的菜,肉,鸡蛋还有捞下的螃蟹堆在后门,不知道是不是贼发了善心送回来的!”
“不可能!傻哟你?贼偷走的再送回来早就臭了哟,肯定是上天看完善良,不忍心看我倒霉哟!”
得了东西的洛怀生心情大好,翌日给众人炖了鸡汤喝。
~
近几日,景玄依裴青禾吩咐离了云州。
再回云州时,是个夜色。
他轻手推开客栈的屋门,反手无声关上。裴青禾未寝,抬眼正好对着门口。景玄小声道:“侯爷,您猜的没错,确实是那伙人的手笔。”
裴青禾听罢,月色里溶着的眸光利了几分。眉间既无诧异,也无先睹机微的喜色,“还真是阴魂不散。”
“洛姑娘那边,要瞒着吗?”
“以她的聪慧,不出三日便可自己查出。你让几个人暗中护着,不可再出差错。”
“您……您是说还任洛姑娘再去一次青楼?
景玄不可置信的话音刚落,裴青禾横了他一眼。方才听到消息时都没皱一下的眉宇此时蹙在一起,俨然一阵“难道你有办法管?”的沉默。
督见侯爷也没办法,又感受到面前人笑意敛尽的不悦仿佛要把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自己吞噬。景玄迟悟地闭上嘴,静候着下一步发落。
“当年制断魂香的人除了苏菁,江大和阁主外还有两人,我已有些眉目,你继续派人留心苏嘉屿那边的事。护着沈姑娘,免得知柚再自责。”
景玄见侯爷没多追究,听着转过的话题长舒一口气,沉声应下。
仰看小楼窗边,洛知柚指尖点了柔粉唇脂,淡淡在唇瓣间润开。铜镜里掐出她半边面颊上的一枚酒窝,随后抬手掩上浅青冪?,细碎的甜意顺着风缝儿悄悄漾出来。
齐腰的青纱盖住面容,洛知柚下楼的步子都放慢了不少。以至于出门时,凝霜站在香台旁愣了一会儿,以为自家掌柜的带外人进了楼。
按云州法律,未升堂之前,被告拿不到原告状纸,无法得知其姓甚名谁。卷宗在衙门,洛知柚按例无法阅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