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醒,醒醒!”菜籽悄悄拉着桂圆守到亥时,终于听到了唤水之声,忙拍了桂圆两下,“爷传水了!”
她应了声,探头探脑的进到内室,只见地上散落了外裳,小王爷只着中衣坐在床边,束发微散,身后帷幕遮挡。
不多时热水备好,小王爷独自起身入屏风后沐浴,菜籽适时将葛布递上,偷眼瞧着王妃没有出来的意思,暗自腹诽自家主子不争气,看来又是没成。
祁洲航一见她贼眉鼠眼的样子,便知她心里转着什么九九,骂道:“滚出去。”
菜籽缩了缩脖子,见她未真怒,小声嘟囔道:“您得不了手,也不能拿奴婢撒气啊。”
祁洲航怒极反笑,拢了捧水泼到这肥了胆子的泼奴脸上,“还不滚。”
眼见菜籽慌忙逃窜,她浸湿葛布盖在面上。是了,她刚刚终究是什么都没做,甚至没有再贪占一点便宜,倒不是她突然良心发现,而是在明悟之间隐约有所预见,今日她或可强取予索予求的少娥,却会失去丰神淖约的莫微。
她自是不知净初山上,命灯中的细沙几度聚散,顾莫微并不若她想象中那般冷静自持,道德经第十六篇,是度给失了理智的她,亦是默念给乱了心神的自己。
欲飞升,断尘劳。初入长安城,得知算计自己人是祁洲航的那一刻,顾莫微便明白自己承负在此,天下万万,她独负此一人。祁洲航所思并无错漏,她愿嫁,原便是为了报恩、还债、斩尘缘。她本想着两人皆是女子,她可以替祁洲航掩盖身份,护之平安顺遂,却不料这人竟有意要她的身子。新宁说,女子之间亦可有情,可祁洲航的情,忽深忽浅,若即若离,似真似假,纵她亦看不清楚。她分辨不明的,更是自己的心。
她问祁洲航之所为,是因欢喜莫微,还是憎恶少娥。亦问自己之所为,是亏欠故主,还是心生悅兮。
然二者皆无所答。
当祁洲航的梦魇重现,她想,罢了,道法自然,随遇而安,既是因少娥之由叫祁洲航失去,那便在少娥身上谋取亦是理所应当。
她以道韵破魇,而后等待裁决。
眼前的人犹带惨然之色,眼眶微红,又溺着些许无措,她在看着自己,鲜有的不带侵略和情欲,像记忆中的少年,着了温和的底色。
“对不住。”声音自屏风后传出,低低的,有些喑哑,把顾莫微从神游中抽离回来。
顾莫微抿了唇,轻声回道“无妨。”
“我从未憎恶过少娥,在我的记忆里,那不过是个可怜的小丫头,身若浮萍,又被卷入朝堂纷争,黛青山一事,乃是君与臣之争引发的事故,我明知但不能置身事外,她却懵懂无知被牵扯其中,我以为她早已死在了那场大火里。我猜到了你的身份,便想利用你的愧疚占有你,拘着你,让你不得解脱。”
“但王爷没有这样做。”顾莫微轻声安慰她。
祁洲航仍用仰着头葛布遮着自己的脸,热汽使得她周身染上了红晕,从脖颈爬上了双耳,她顿了顿,头一次这样直接、真诚的表明心意,竟让她觉得比承认自己的卑劣还要羞耻,“因为,我心悦于你。”
祁洲航等了许久,没有等来回应。顾莫微有些怔忪,隔着帘帐,又隔了屏风,乃至看不到一个清晰的影子,她在想,这句话,又是有几分真,几分假呢?
只是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刻,怦然心动。
——————————————————
两日后,雷动青州的少中山王杀人夺妻案结案,恶仆黑豆背主陷害,流放三千里,刺配黔中。
同日夜,云少峰自尽于狱中,至此,云家主支尽散,已无翻身之力。
又逾两日,十月二十一,宜远行。少中山王决意轻装简行,以车马十二驾返京,青州官员士族数百人出城十里相送。
同日,十数只信鸽飞离临淄,遍落四方。
京城,望山楼。
几名文士绕席而坐。
“仅以此杯,为义之兄送行。”黎密当先举杯,旁边众人附和道:“义之兄高义,我等佩服至极。”
王义之淡淡一笑,端杯饮了,目光轻轻的看出去,“既是我出的主意,出了岔子我便要去担,只望各位辅助殿下成就大业。”
众人郑重道:“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
“殿下,王先生出城了。”
顾原里怔了一下,默默将杯中之茶一饮而尽。青州事发,许多人疑他明明力保青州又因何放弃,毫不反击。唯有王义之明白他的心思。册立太子近十年,太子便仅是太子,他不能表现的太强势,只要是齐皇有意要折他的羽翼之时,他就得半推半就的把手臂伸出来,不情不愿的任人砍上一刀。青州,从齐皇下旨那天起,他便知道自己必弃之,只是想着既是如此,总也要给十一也找些不痛快,把他的臂膀也砍上两刀。然凡以计之,若早被看破,必及时收手,切勿反入其囚。
那夜于东宫对酌,二人坐了两个时辰。从青州论到天下,又从天下论回十一与阿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