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忽然有叹息声,一声之后又接上一声,又愁又苦。
蛐蛐倒是不知愁,呜呼呜呼快快乐乐。
叹息的人扒拉着箩筐,筐里放着可怜的碎银,望着望着,望眼欲穿了碎银也没能多出一块。哎呀,绝望。
旁边儿女眨巴着眼睛谨小慎微听她叹息,但孩子吗,男孩有男孩的故事书,男孩做梦成为英雄。尔等莫急,且等老子十年后主宰这片大陆。好小子,有志气。
女孩捧着泛黄纸张上细密的文字,她的故事告诉她她可以做梦,梦里有天降英雄,她只要负责漂亮以及可爱。嘻嘻嘻嘻嘻,呀,女孩出嫁了。恭喜。
所以孩子不愁苦,孩子觉得未来很大,眼前的捉襟见肘淹没不了憧憬。
叹息的人不行,叹息的人吃过足够的苦,知道前方没有路,杂七杂八的念头全部炸开,她的脑袋被撑得胖胖的,只剩一个想法不断重复: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啊,啊,啊,活,活,活……
聚焦:活。
好麻木好机械一个人。无趣。
孟春尘仰头,也吹了声口哨,也叹息一声,弯曲睫毛下的眼睛多了些正经的忧郁:“阿实,我这个故事讲得如何?回答了你的疑问吗?你说我会给吗,我会不会给?”
她轻微一笑,头上方是枯落的枝叶,天地皆静,寂寞。
“我认为我俩目标一致,有一年重阳登高,你说‘我想知道一个答案,我想知道人类为什么存在,我们终将落幕,学以永继,在遥远的将来有我们之所以存在的答案——届时学子们家祭无忘告先祖,我就知道了’,你说你要让太学改制,要把女学并进去,要将算学格物和经史并列,那时你十六岁我十三岁,风吹着你的裙子,山上的花一簇一簇,很美,我便记住了这话——不帮我解决麻烦吗?”
王箪略略皱眉,保持沉默。
计千钟喟叹一声,微微有些动容。
其余十几人表情不一,只同时像点睛了的龙,有了活气。
陈落华停了一息,抬眼:“亮亮,去将窦家大郎夺过来。”
叶千灯正在观察庭柯,自从庭柯出现她的眼睛便没有离开过,听了陈落华的话后,她的眼睛轻轻一动,低声道:“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在。”
计千钟举目四望,诚恳道:“叶姑娘,此处不止三个人,再远一点长公主恐怕还带了几百人过来,我们现在是四面楚歌。”
“那些人困不住我。”此话一出叶千灯立刻觉得自己太骄傲,谦虚抿抿唇,扯着笑容道,“你功夫也很不错的,别难受。”
转而道:“恐怕我一出手,暗处那人也会出手。很不错的人,我会给你找机会,你眼疾手快一些将窦家大郎抱过来,好吗?”
很不错的计千钟接受了夸奖,拍了拍自己的判官笔:“好,您去,我尽量眼疾手快。”
赵行意支着耳朵听着,事关她儿子,这次她却一直保持着沉默。她盼望着叶千灯能将大郎夺过来,那种千人骑的小倌肯定心狠手辣,陈落华不一样,陈落华一定不会伤害她的儿子。
刹那间只觉清风游过,叶千灯直袭向庭柯,在她动起来的同时斜向果然有道青色身影也飞向庭柯。
来势汹汹,庭柯心下一紧,足踏瓦片,提着窦家大郎飞掠向后,因为提着个人动作到底慢了,片刻后已被两人围住,两把利剑泛着雪白的剑光,刺得他眼睛疼,一左一右夹击,稍有不慎命就没了,庭柯当机立断,将窦家大郎扔出去挡剑。
叶千灯手腕一抖,剑锋紧贴着窦家大郎腰侧穿过,错步侧身剑转了个弯击向青衣少年,青衣少年提剑格挡,剑刃交锋,火光刺刺。
手腕翻转,叶千灯旋身挑高,又是一剑快速击向沾衣肩头,口中道:“我当时谁,原来是裴洗身边的走狗!”
沾衣脚下像是生了根,只是上半身掠动躲开了利剑,浓密的眉毛皱起,压住怒气,平和讽刺:“陈落华的狗。”
庭柯趁他俩斗得欢,纵身上前又将窦家大郎提在手中,边错步飞纵边扬眉道:“嘬嘬嘬,大家应该都想要那块人皮吧,我这人不贪的,大家一起看如何,别打了呗?”
那窦家大郎年纪虽然小,害怕是害怕,倒没有大声叫嚷,也没有被吓懵,趁着这仨人扯皮的时候叫道:“娘,我还没事的,娘,你别哭。”
他不安慰还好,他这话一出,赵行意被眼泪冲击的脑袋疼,千言万语汇集,最后只喊出了:“大郎!”
就在这时候,一队玄黑色持刀的禁卫军大步闯入,赵行意再顾不得令狐轻那边的弓箭手,踉跄跑过去,哭着抱住了为首的窦临。
黑刀卫之后是弓箭手,奉命齐刷刷对准屋顶,奈何屋顶上的三人身形太快,窦家大郎在三人手中来回轮转,完全不能聚焦。
情势危急,窦临没工夫安慰自家妻子,推开妻子,扑通跪在地上,垂泪道:“大郎……但凭殿下处置就是了。”
令狐轻虚扶他起来,并不言语。
陈落华讶然笑了,瞥眼看向孟春尘:“故事讲再好也没用了,人家是同谋。怪不得由得你拖延,原来是欲擒故纵。只苦了赵行意了。”
孟春尘道:“别嫌弃我,再给个机会,我再想想,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计千钟道:“哪里不对?”
孟春尘道:“你不是答应了叶千灯要去夺窦家大郎?”
计千钟羞赧道:“是要去的,可那三人像块圭田,全是尖角,密不透风,凶险得很。我看现下似乎也不必去了,窦临已经有了舍了儿子的决心,不能为我们所用了。”
孟春尘手抵着腰,被叶千灯砸了两下,尖锐的疼痛已经过去,只剩下麻木的顿感和酸,像是有人拿着把小刀慢慢锯她,忽然道:“世道太可怜,世道需要我来救一救,那就不能只盯着一个人的可怜畏葸不前,你说呢,阿实?”
陈落华戒备看着她:“你想干什么?”
孟春尘道:“此番情景窦临舍弃的姿态做足,窦家大郎才安全,我瞧他未必真的舍得。我还瞧着赵行意并不可怜,她和我母亲洛攸宁有些像,喜欢按部就班守着家庭过日子,其实看人的眼光没那么差。计大人,别躲懒了,赶紧去吧。”
计千钟立马起飞,像只胖墩墩的鹰隼冲天,口中不忘回了句:“是!”
意外的是同时有另一人飞起,这人指间缠绕着一圈黑绳,在夜色中乍一看上去像是手指断裂成几节。这黑绳是内卫司典型的武器,用来割喉咙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