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执熙攘,要争输赢。
眼前不断掠过孟春尘扯开裙子坐到他身上的画面,想着柳着年高高在上的俯视,只觉得尊严扫地,拳头渐渐握紧,低吟道:“对不起了师父,师妹她该死!”
吩咐人抬水进来,洗净换洗了衣服后,他去到了他的老师右相宇文坚府上。
右相宇文坚是开国功臣之一,喜好佛学,终生未娶。
关于他为什么没有娶妻生子的猜测很多,戏文里通常采取两种说辞,一是他爱慕女皇为了女皇守身如玉,二是他爱慕明尊要修身成圣。
对于这两种爱情脑子熏出来的说辞宇文坚都不置可否,有次永宁王寿宴故意点了关于戏说他的戏,他也只是笑了笑。温婉大度,是大渊朝臣对于这位右相的统一印象。
最近的宇文坚很悲痛,他一生只收了两个学生,一个是王逐玉,他觉得没教好长歪了,另一个是太子殿下,他没机会再教了,因为太子无缘故暴毙了。
王逐玉进来时,宇文坚手捻着佛珠轻咳着。自十五岁追随女皇到今日已经过去了五十载,女皇早已化为黄土,而他花白着胡子忝活着。
王逐玉一来便叩首在地,语含悲愤:“请老师助我杀人。”
宇文坚的轻咳转为重声,咳咳中吼骂出一句话:“混账!你眼里可还有法度!”
王逐玉道:“老师别急着骂我,外面的神殿那么张狂矗立,您让我怎么相信法度?法度敌得过法术吗?不杀何来平等?”
他俯首等了良久,老师没有回应他,只好抬起头来,只见老师眼中有着失望,闭眼间留下两道清泪,他心脏一紧,垂首间眼眶也泛了红。
天井中的枣树树皮斑驳,老树抽出嫩芽,迎风寻找着太阳。
寂静的空气流动,宇文坚开了口:“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
王逐玉轻嗤,冷笑出声:“老师不爱民,只是为了自己的风骨不肯折腰,您爱的只有自己的风骨,一点也看不到眼前水深火热的天下!要不是您不作为,太子也不能被人害死!”
三月前太子暴毙于东宫,中毒而死,谁杀的至今没有查出来。还能是谁杀的?太子死前一直联合各方铲除神殿,然而他的老师都不帮他,孤家寡人一个可不就被害死了。
宇文坚僵直的手骨不自觉用力,佛珠散落一地,一瞬间恍惚里仿佛几十年的时光不曾有过,他感到自己似乎还跟在女皇和明尊身后,不曾体验过年老体衰之苦。
那时候女皇去坑蒙拐骗富贾粮食,自己羞愧想劝说女皇不要取不义之财,女皇不听,他又转头央告明尊。
明尊道:“莫慌。”
忽然袍袖下移,露出一截手腕,他拿着把匕首在手腕上雕刻了一朵莲花,一块人皮“啪嗒”跌进尘土里,眼睛鼻梁上沾了点鲜血,那神性的笑就变了意味,淡漠、俯视、无机质,静静说:“捡起来。”
宇文坚无意识弯腰捡起来,明尊抱臂笑看着他:“挺乖啊。”
他有些懊恼于自己的听话,蹭蹭羞红了脸,脸烫的难受,莲花状的人皮却像冰疙瘩冻的他手心发疼。
富贾门口,女皇大声叫道:“我要打劫,怎么还不积极开门迎接我?”
沉重的大门轰隆隆打开,这家的护院们手持棍斧簇拥着主人出来。
女皇道:“世道都乱了,强盗为先,快把钱财交出来。”
宇文坚讶异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了,不是他要动的,是身体自己动的!
这这,怎么回事?!
他像个看客一样看着自己的身体走向富贾门口,嘴唇眼角被牵动,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可可怜怜向着被围在中间的富贾道:“这位姐姐,我们是打东边来了,家里遭了匪,只活了我们兄妹三个,妹妹受了刺激,只是做出些色厉内荏的样子给自己壮胆,我们并非强盗,听闻姐姐此处招海运船匠,我们是来应募的。”
富贾竟没有多疑,或许也是见他们只有三个人掀不起风浪,邀他们进了宅内。
女皇同他走在后面,女皇悄声道:“如何,可瞧出些眉目没有?”
女皇纯粹却也很懂机心,胡作非为不过是要试探明尊的行事作风。
宇文坚看见自己摊开手向女皇展示那散发淡淡香气的人皮,微微摇头道:“怪,除此还好,不晓得他为何剥自己的皮。”
又感觉自己嘴角向上,笑吟吟说,“剥皮献礼用,我的皮肉丢进海里能冰封十里,大浪滔天亦能保命,你去将此物献给此间主人。”
银瓶乍破,空气如逆流,阻塞着呼吸。
女皇微微一笑,匆忙向明尊揖礼道:“我以后决计不再试探,此番是我糊涂,绵绵哥大人大量,放过成玉吧。”
宇文坚便觉手脚一松恢复了自己的律动,他趋步上前献上了那块能冰封十里的人皮。
那富贾姓孟,初时并不信这种天方夜谭,后来她在狂风暴雨的大海中走了几个来回后才知道天方夜谭为真,这种奇闻由是传扬了出去。女皇为首的起义兵从此得了孟氏资助,大渊的历史由此开始。
而今,宇文坚迎着光看向自己枯槁的手,皮肉松弛褶皱堆叠,有阳光透过指缝落进眼里,又随着眼睛折向不知名的远方,风一样轻轻,是遗憾,也轻轻。
忽然相府的管家自廊下急步走来,禀报说:“明尊殿下去往京兆府投案自首,京兆府尹不敢审,派人过来求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