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春尘道:“听过这个故事,然后呢?”
洛涔斜瞟她一眼,手中伞伞尖拄地,被他当成了一根拐棍。
“大岁初年,我在郢都曾与明尊有一面之缘,女皇唤他绵绵,他的样貌同现在这个工部侍郎柳绵一般无二。”
女皇自封为皇时,起始年号为大岁。
洛涔走进孟春尘,俯首看着她,勾了勾唇角像个邪恶老人家:“我老了,想寻长生之法,这就是然后。”
倘使这位柳绵就是明尊,算一算他的年纪,再看他那张脸,长生与否难说,不老倒是一定的。
孟春尘背倚着树,垂眸静思,胸中有闷气郁结,这气闷在心里好多日子了,却一直没能汇集成一句语义明确的话。
此刻,夜色和睫毛完全遮盖住她眼睛中的冷意,在邪恶老人家的催生下,这句话终于成型:杀掉洛涔!
她真这么做了,柏舟出鞘,毫不犹豫刺出去,然而匕首没能舔舐血肉,洛涔突然变成虚影消失。
孟春尘呆怔,长长的脖颈微微侧了下,心中静悄悄道:又来?
又是假的?又是幻想?
我也太疯了。
她抱着膝盖坐下,头埋进臂弯中,想哭却无力,不知道要哭什么。于是也不模仿脆弱了。
抬起头,看看周围,是个傍晚,天阴,黑暗已经开始弥漫。
她伸出手,手触碰着空气,微凉,旁边带泥的水坑映出倒影,里面有腐烂的虫子和叶子的尸体。
孟春尘静静看着水中的自己,整理着自己的思绪,心中有了判断:此刻大概率真实。
两重混乱的记忆里,她都是举足轻重的人,都很重要。
实际上,她不重要,因为不太有用。
父亲还是钦点的武状元时,堂哥孟惊比较受重视,她是可有可无的添头。
在武安侯府她是个累赘,是云安郡主——四夫人头婚失败的产物。
至于永宁王府,她日常被人鄙视,受到很多隐形的欺负,于是看中了洛涔的权势,皇后自焚时,她大喊“昏君”,固然有悲愤的因素,实际上是为了吸引洛涔的注意。
为了吸引注意,她主动找到独孤渺改造了形貌,可能是内心深处不太能够接受自己如此离经叛道,才在幻象里想成了永宁王逼迫她。
她努力了一段时间后洛涔确实注意到了她,将她摆放在同他的义子张却同样的位置,二人都在不明府任职,互相较量互有胜负。
洛涔确实觊觎长生法,但他是个有气节的人,立志开太平也便践行此道。寻长生法只是他自身的私欲,他战胜了私欲,相较于长生,他认为柳绵这种来历不明的人危害性太大,一直以来他都在计划杀掉柳绵。
以上这些人这些事,飞鸿踏雪泥一样,只留下一些浅浅的脚印,她的心情大体上是轻松的。
那么是死掉呢,还是去治治病呢?
有位大法师临终前留下四个字:悲欣交集。
人活下去大概脱离不了这四个字,经历与不经历没什么区别。
她仰头,看向树冠,密密麻麻的树叶遮蔽了天空。
她觉得自己还算幸运,虽然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好歹心性坚韧,混吃等死不成问题,她应该也没什么大志向,神经敏锐却也厚实,感觉不会因为找不到存在感而疯魔,应该有个主因。
应该有什么很重要的事被她忘记了。
……孟春尘手掌抵住额头,忍过一阵疼痛,记忆的围墙很厚重,突破不了重围。
忽然觉得手掌温度骤降,冰得刺骨,摊开一看,一朵冰莲在手中徐徐绽放。
呵。
孟春尘摇头轻笑。
孟家壁龛里放着一个圣物,每逢初一十五祖母都要祭拜,祖母说要将圣物传给堂哥孟惊,孟春尘悄悄不服气,观察了许久才知道怎么打开壁龛,那壁龛上有一层密网状机关,走错一步就会爆炸。
当年抄家时,孟春尘憋着一口气,火速跑到壁龛前打开了机关,当时只觉有道碎星窜入她身体里,定睛去看壁龛时,里面空无一物,像是是自己跑急了眼冒金星。
便以为圣物只是祖母的谎言。
原来并不是莫须有,真有。
站起身,践踏过湿漉漉的倒影,向丛林外围走去。
走动中胸口有什么东西硌着,她掏出来一看,是张羊皮纸,就着不多的天光,她看了看上面的字,字迹很熟悉,是女皇的字迹……她选择去护国寺找独孤渺,治治病。
走过去的路上,看到旁边山体有些隐约的裂缝,几个穿蓑衣的人打她身边走过,听他们说的话,应该是护林人。
又走了一会儿,忽然枝叶乱颤,狂风乍起,一道闪电照亮了夜幕,紫色的线条,粗粗大大。
闪电照亮了树丛阴影处,有一人背靠树坐着,唇角带着鲜血,脸上青筋浮现,独自承受着疼痛。
孟春尘正好走到他旁边,也不知道是太疼还是怎样,他并不看人,皱眉忍着一波波的惊痛。
孤寂,与世无扰的样子。
闪电闪亮的同时,孟春尘被吓到,身体哆嗦一下,等狂风呼啸过,惊雷乍响后,她的心绪已经平静,多条闪电同时划破天幕,也不能惊扰到她了。
雨劈劈啪啪落下来,借着闪光,她看到不远处有个破败的亭子勉强能遮雨,快速跑了过去。
树下坐着的人有些虚弱,扶着树站起来,踉踉跄跄走向破亭子。
雨声庞大,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这么一种声音,过了一会儿却有空明的埙声划破雨声,混杂在一起,沉浮中颇见苍茫。
原来疼痛的人忍过了疼劲,坐地吹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