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春尘见此人手中握着一把青伞,伞檐下缀着一只九色鹿饰品,她抬头看了看天,天清,透亮,是个晴天,不像要变天的样子,问道:“要下雨了吗?”
那人握了握伞,摇头笑道:“哦,我习惯带伞,应该不会下雨,小姐慢走。”
孟春尘拐进小巷,走了一阵来到一处破败的房屋前,里面枝叶高耸乱乱缠绕在一起,是曾经孟家的府邸。
推开门走进时,孟春尘忽然停下,身体瑟缩了下,身上的每一处似乎都变得敏感起来,微风碰到都有点疼。
忽而眼睛一花,门前一个个人影朝她撞过来,好多好多虚影,她好像看到了鬼怪故事。
那人影里有父亲,有祖母,有外祖父,又恍惚像是看到了自己,但她是一只蚂蚁,似乎在开垦着什么。
——说是抄家,其实是一场杀戮。
两道利箭分别射向他的妻儿,孟且游犹疑一瞬斩断了射向妻子的利箭,幸好女儿也得救了,女儿仿佛无所觉,仍然是全然信任的目光。
——刑部大牢就是地狱滚一圈。
祖母揪住孙女的衣领:为什么死的不是你,还我孙儿!
那九岁的小孙女哭着说:我对不起哥哥。
祖孙抱在一起痛哭。
——永宁王无子,只有一个心性纯然的女儿。
她跪着祈求不要把她带到武安候府,老人说:春尘,你要懂事,不要让你母亲为你分心。
好。
孟春尘微微歪头,轻蔑的轻笑,睁开眼睛时没有人影,确实有蚂蚁,蚂蚁在搬家,春天到了,虫蚁都出窝了。
她迈步向前走,不久来到正堂,门上有些斑驳的痕迹,是孟春尘小时候与堂哥画的门神,褪色剥落的已经看不出原有的样子了。
孟家有钱,又攀上永宁王这个皇亲国戚,宅院并不偏僻,在京师东北方向里三内的巷道里,可惜谋逆重罪,让它成了荒宅。
按说故地重游,时移世易,物是人非,多有感伤,孟春尘还好。过去与她而言太遥远,像是有一道透明的盾细密挡住了过往,让她感触十分不真切。
若然不是自己处境真实,确然没了爹,小小堂哥的脑袋也确实瓜熟蒂落一般滚进了泥里,她会觉得那是一场别人按在自己身上的梦。
想到这里,她顿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过了一会儿闭了闭眼睛,睁开时潇洒惬意。
无所谓,无所谓是不是梦。
她用棍子挑开挡路的乱枝乱草,到了演武场时,又有很多身影突然出现。
先是父亲肆意的笑声:“哈哈哈哈,女儿呀,打不过你就跑嘛,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那是她在和父亲新收的小弟子对垒,人大概是各有天赋的,她想自己读书不成,女工刺绣诸事上颇感难为,那么打架总是成的,岂料,也不成!
她自小性子有点沉,于不吵不闹中认识到自己有点废物这个事实,但是到底难过,于是总会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大声哭一会儿,然后再次决定继续磨练自己。堂哥总能在她哭时,神奇地找到她,堂哥嘴笨,安慰人的话总不在点上,但会塞给她各式各样的甜点。
又有过年时放鞭炮,她捂着狗的耳朵听炮响,祖母将堂哥和她叫到面前,将一块合起来中间是个福字,分开之后一边是流云百蝠,一边是明王孔雀的玉佩挂在了她二人腰间。
她的是流云百蝠,蝙蝠丑丑的,她眼巴巴看着堂哥的明王孔雀,堂哥小手一挥:“给!”
两个人调换了下,明王孔雀的玉佩至今悬在她腰间。
又有母亲让她学琴,母亲说:“春尘不必太为难,多少会一点就是了。”
她不解:“为什么一定要会一点儿?”
母亲说:“诸家闺秀都要学,这是修养和礼仪的一部分,可以陶冶情操,有共通的喜好,也好同人往来。”
她问:“那买不起琴,没办法学的呢?”
父亲驻军的村子里有很多小孩干着各种农活,并没有机会学习琴棋书画。阿横整日舞刀弄枪,也不学。
母亲似乎有些惊讶:“如今天下升平,陛下又降低了赋税,学不起琴的人家不多的。”
……
孟春尘闭眼摇了摇头,将幻影驱逐走,再睁眼时只剩下绿森森的庭院。
忽然感觉到有一道视线射向自己,她抬头,见树杈上坐着一个人,玄色织金的衣衫衬托的眉眼漆黑,有些湿漉漉的情绪,像是厌恶又像是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