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呢?万一明日母亲仍然记不起呢?怎么会呢,不会的!
天上月明星稀,乌云穿过月亮,彼此照见,徒留下顾影自怜的人。
次日武安候府静悄悄,没有任何人记得她,夏日浓荫下小孟春尘低下头,心想:“也无妨嘛,还有外祖父呢!”
日上三竿时外祖父果然派了人来,她兴冲冲跑到大门外,还没爬上马车就兴奋道:“阿翁可有为我取字?”
成年了,就要有小字了,她相信以外祖父的学问肯定早就为她取好了寓意非常好的小字。
像武安候府大小姐陈落华,字若素,还有个小名叫阿实。
她掀开马车的帘子,却看到一张略显怔忡的脸,一瞬后,儒雅的老者道:“自然,缗蛮黄鸟,止于丘隅,春尘小字便叫黄鸟如何?”
孟黄鸟,可太好听了吧!
孟春尘向来不是粉饰太平的性子,冷声道:“阿翁是忘记今日是我十五岁生辰了吧,缗蛮黄鸟?呵……此话恐怕是要点我,要我学那麻雀,找到合适的地方择木而栖吧?”
永宁王未多言,只道:“你不喜欢,外祖父再为你另取,先随我去护国寺。”
到了护国寺中,有一位叫独孤渺的老者给她搭了搭脉,她不知道这位独孤渺是谁,只知道不是个和尚,因为他脑袋上有头发。
两人要私下说话,外祖父让她出去,她偷偷躲在禅房门口,听到那独孤渺说:“何必让自家孙儿以色侍人,你这样同将她卖入青楼有何分别?”
她想独孤渺口中的孙儿应该是她,卖入青楼是何意啊?但她竟然不觉得如何,连平时战战兢兢的情绪都没有了,不紧张也不绝望。
良久,外祖父才开口道:“我命不久矣,多则三年,少则随时都可能丧命。”
他伸出手让因为他的话尚在震惊的独孤渺搭脉,又笑道:“却有什么可惊讶的,老而死乃人之常理,便是你也救不得我。”
果然搭着脉搏的独孤渺露出些清淡的哀伤,浑浊的眼珠有泪光闪了闪:“我比不得我师兄,我那方子虽然可以催生身体,损伤却大,长期服用,寿数至多四十。”
永宁王沉默片刻后道:“我做事严苛,税改损害了太多人的利益,科举一事又得罪了士族,令狐非报复心太重……攸文攸武都因我而死,我死后,春尘若不能依附权势,必然会累及攸宁一家人,她自己也难善终,只是苦了春尘了。”
孟春尘没有继续听,径自走向院中,有木鱼声不紧不慢响起。
银杏树叶在敲击声中缓缓下落,慢悠悠飘到她掌心中,象征丰收的颜色未免过于绿油油了,还不到时候呢。
这护国寺此前她也来过一次,那时刚失去父亲,攒了些银子想给父亲他们超度,可是法师说钱不够。
她其实有钱,有很多很多钱,抄家的时候她觉得留着钱一定有用,将记录着藏宝地点的小册子塞进了刚被杀死的护院的肚皮里。
这件事她谁也没告诉,怕招祸,更不敢用。
跟着母亲嫁到候府后,月银也没了,她哭着计算要何时才能攒够请法师的钱。
很难受,很想爹爹,却连一件事都不能为爹爹做,九岁的人第一次明白人生的无常与无奈。
原来离别是这个样子啊,她那时仰着头想。
原来离别是这个样子啊,她此时仰着头想。
回武安候府的路上,她只问了永宁王一句话:“你要将我卖给谁?”
永宁王眉头紧锁,终究听不得“卖”这种字眼,却又怅然苦笑,只道:“信国公世子柳绵,阿翁会让你同他成亲。”
服用独孤渺的药加药浴一年后,她的身体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双乳日渐丰满,打架都不打不过别人了,她想:“都怪这两坨玩意儿!”
其实两者兴许没什么关系,但她归罪于此——那,割掉吧!
她拿出“霉霉”,霉霉是她的匕首,本来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柏舟”,幼时母亲送她防身用的,名字也是母亲取的,见了独孤渺之后,母亲没有反对外祖父的做法,竟然说:“是个好去处。”
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它,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这样的亲娘,还叫什么柏舟,于是她给匕首改了名字。
柏舟——霉霉。
匕首跟着她真倒霉,她和匕首相依为命,关键时候也只能依靠它了。
她抓着霉霉,手起刀落,在自己胸上划了一刀,终究是心软,只划破了皮,鲜血流得畅快,却没有伤及根本。
“呵!”她被自己气哭了,边哭边想,“我怎么就舍不得呢?为什么啊?好难过。”
更烦的是,她感觉自己心里有些窃喜于这种变化,本来她没觉得这玩意儿的大小有什么好与不好的,只是长了而已。
大的就是大,小的就是小嘛。
奈何通过周围的眼光,她十分明白她如今的样子很符合许多人的喜好,一种强加的审美悄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