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的军粮、两浙的官盐、秦家的生铁。
三者一串,姜菀之脑海中的脉络瞬间清晰,这三方看似在朝堂上各为其主,暗地里恐怕早有勾结,但三者皆需者,恐怕不止为贪财,还为贪权,如此,指向的人物就比较明确了,无非是朝堂上那几名弄权人。
而今,有人想借中元水鬼的由头把船全沉了,截断这批见不得光的物资。
裴熙野从袖中取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铁片放在案上。铁片是从水下死士身上剥下来的,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印记。
姜菀之定睛细看,那印记形似一团云火,虽残缺不全,却让她的记忆瞬间拉回十年前父母遇害的噩梦里。当年旧太子一脉惨案,正是这团云火烙印的势力一路追杀。
“这印记当年出现在金陵旧院的废墟里。”姜菀之声音发冷,眸光锐利起来,“竟是贤王麾下的鹰犬,又或者是当年那些最深藏不露的势力,抑或是被砍多年后得了雨水又冒头的旧力,尚未可知。”
裴熙野桃花眼微垂,伸手收回铁片,顺势覆在她的手背上安抚,语气软了几分:“姐姐聪慧。这盘棋不仅牵涉甚广,当年屠杀你我父母的真凶,也终于浮出水面了。”
掌心传来的温度温热熨帖。姜菀之抬眼看他,利落地抽出手,顺带将桌上的茶盏推到他面前挡开距离。
“少动手动脚。”她语气平淡,“既然查明了生铁和印记,接下来你打算如何?锦衣卫的指挥佥事,总不能一直在湖州扮行商。”
裴熙野顺势端起她推来的茶,就着她喝过的饮了一口,眉眼弯弯:“自然听姐姐安排。姐姐指哪,我这把刀就劈向哪。秦家那个二小姐秦雅,这两日借着治丧的由头暗中接触了不少湖州盐商。姐姐若有兴致,明日丧礼,不如陪我去秦府探一探这位侯府小姨母的底?”
姜菀之看着他这副从容狡黠的模样,心底的沉重反倒散去不少。
秦雅表现得越毫无破绽,背后的算盘就打得越响。秦元蓟闭门谢客,却让一个出嫁的庶女在湖州城里长袖善舞,这秦家究竟是个藏污纳垢的深渊,还是被人利用的一把刀?
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口褶皱,垂眸看向端坐的少年,语气决断:“明日未时三刻,秦府东跨院见。你若敢拖后腿,我连你一块收拾。”
裴熙野笑着起身,恭敬作了个长揖,眼角眉梢尽是兴味:“遵命,定不让姐姐失望。”
待姜菀之采买完丝线回到秦府时,夜幕已然降临。湖州的秋风带着水汽,吹在身上泛起丝丝凉意。
她刚跨进暂居小院的月门,脚步忽然一顿。
前方长廊转角的阴影里,一道黑影正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往东跨院的方向摸去。那人身法生疏,不似练武之人,却过于谨慎,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四下张望。
姜菀之不动声色地隐到廊柱后,指尖悄然扣了枚梅花针在掌心。
月色斜斜穿过院角的桂树,在黑影身上投下碎影,那身半旧的青布直裰她看着眼熟,分明是秦府管事常穿的式样。
黑影确认周遭无人后,猫着腰快步贴进东跨院的院墙根,从怀里摸出个小油布包,顺着墙根的排水口塞了进去,又慌忙用浮土盖好,转身贴着墙根溜走了。
姜菀之等那身影彻底拐过月亮门消失,才缓步走到排水口边蹲下身,指尖拂开表层浮土。
那油布包塞得严实,她指尖微微用力勾出来拆开一点,鼻尖瞬间萦绕开淡淡的苦香,混着些微的腥气,分明是慢性催产的附子霜。
下午秦雅藏的那包已经被她取出来了。
姜菀之从怀里拿出下午从松动砖隙里取出的那一包,两相比对,里面装的皆是催产药物。唯一的不同,是秦雅那包仔细用印花布包好,针脚细密整洁。
一暗一明,一油布一花布。
这秦府的内宅,可真是有人在做局,有人在递刀,各怀鬼胎。
柳昭君如今已快八个月的身孕,身子本就虚弱,若是再遭受这般猛烈的刺激...后果不堪设想。
姜菀之眼神微冷,利落地将这包附子霜外层的油布剥下,换上了秦雅那包针脚细密的印花布,重新顺着排水口塞了进去,并仔细抹平了表层的浮土。
做完这一切,她拍掉指尖沾染的泥尘,转身悄无声息地回了小院。
看来那碗引蝶的蜜水,甚至都不需要她亲手去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