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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京城另一处偏巷。
天光大亮,昨夜的狂风骤雨已然停歇,长街上的叫卖声渐渐鼎沸。
裴熙野被沉风堂的暗桩随手抛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浑身湿透,泥水染黑了赤色喜服,狼狈不堪。
他深陷在噩梦里,如遭溺水。
梦中,姜菀之的眼神毫无温度,像在看一只满口谎言阖该被处决的怪物,手中黑刀裹挟着决绝恨意,精准无情地刺穿他的心口。
幻痛无比清晰,斩断了十年日夜所思的情分。
“这位小哥,醒醒!快醒醒!看你这副模样...莫不是遭了恶人劫掠?”
开市的摊贩驻足观望,大着胆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裴熙野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咽喉致命贯穿伤已然愈合如初,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他低头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掌心,忽然低低苦笑出声。
姐姐是真的舍得动手杀他了。
可他偏偏死不了。现下心口撕心裂肺的痛,是他欺瞒十年的报应。心中声音疯癫般想回去找她,恍惚想起她昨夜那看怪物般的眼神,只余下彻骨惶恐。
裴熙野如游魂扶着墙站起,跌跌撞撞朝南镇抚司走去。
刚转过街角,便迎面撞见锦衣卫总旗老九。
老九一瘸一拐地走着,脸肿得青一块紫一块,怀里抱着几件撕破的飞鱼服,却咧着嘴傻乐,一抬头见到裴熙野,神情登时惊讶不已。
“老大?!你不是奉了密旨,跟指挥使大人北上查案去了吗?”
北上?看来这是徐钦和贤王那一党人为了掩盖西山之变,故意放出来的风声。
裴熙野未正面应答,只是把目光放在他脸上的伤痕,眉头微蹙:“谁干的?”
老九不怒反笑:“我媳妇。”
“出息。”裴熙野将自己甩在一旁的披风丢给老九,遮住他那身狼狈,“天天被你家八娘打,这次又做了什么坏事惹她生气?”
老九无奈揉了揉肿胀的嘴角:“老大,你可冤枉我了。昨夜城南走水,我顺手救了几个被困火场的姑娘,这一折腾,身上难免沾了些脂粉味。这不,一到家就被她连人带衣服给打出来了。”
“吃醋?”裴熙野摇了摇头,“拿出人证物证,把事情说明白便是。你是一个锦衣卫,她是一个镖师,两口子本就是各奔东西、聚少离多,你总该给她安心。”
老九闻言,却扯着红肿的嘴角笑得一脸甜蜜:“老大,八娘那脑子精明着呢,她能不知道那是救火时沾上的?她不过是因为今儿个要接一趟凶险无比的暗镖,死活不愿意让我跟着去涉险。这才借力打力,故意寻了个由头把我赶出门罢了。老大你不知道,她昨晚拿扫帚抽我的时候,眼底全是按捺不住的不忍和心疼,到最后,连看都不敢多看我一眼,生怕自己心软呢。”
裴熙野的脚步猝然定住。
故意寻个由头,赶走?
脑海中猛地闪过昨夜侯府的一幕。
姜菀之当时握刀的手,分明在隐隐发颤;她闭上眼不忍看他,刺下那一刀时,眼神里那抹刻意的冰冷...那根本不是对他的厌弃,而是她十年来哪怕遇见强敌也未曾有过的犹豫!
还有...当时在屋顶上蛰伏的微弱气息!
他并非没有注意到,只是当时满心死寂未曾细想,只以为是沉风堂护卫的暗哨。可如今细细回想,那股气息如此冷冽。若是那人并非护卫,而是想要伺机刺杀姐姐的刺客...
裴熙野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一把抓住老九的肩膀,声音干涩得发紧:“那你娘子如此推远你,你又该如何?”
老九被抓得呲牙咧嘴,可见自家老大的神色近乎癫狂,也收敛了笑意,正色应道:
“还能如何?当然是一遍遍地厚着脸皮凑上去啊!就算挨揍,就算被骂,我也得死皮赖脸地告诉她,天塌下来老子也得陪着她一起顶!...诶?老大!老大你干什么去?!不回镇抚司了?!”
裴熙野早已无心再听后面的话。
他脚下发力,绝顶轻功拔地而起,身形如离弦之箭朝着武定侯府的方向掠去,只留下一道急切摆手的残影。
他方才还在那里义正辞严地教训老九,说什么要给自家娘子安心,可这番话落到他自己身上,他却连半分都未曾做到。
姐姐是因为怕他涉险,担心这副会复活的异样身躯会成为众矢之的,这才宁愿狠下心来,亲手将长刀刺向他的咽喉,用血淋淋的决绝方式逼他离开是非之地。
既然如此,他就更应该每次都坚定地回到她身边,用切实的权谋与羽翼去向她证明,他裴熙野绝非只会热血冲动的莽夫。他有他的担当,亦有他的城府,他已经长成了足以与她并肩立于风雨之中、替她披荆斩棘的利刃。
她越是推开,他便偏要缠着她,寸步不离,做一道永远附着于她身后的影子。
哪怕病祸生死,幽冥地府,也休想再将他从她身边彻底抹去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