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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旧年绮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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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想过,待他长大,定要和父母一样披坚执锐,去那塞外黄沙中搏一个功名;要长得比姜姐姐还高,风风光光地应下年少玩笑的婚约;他要辅佐在太子哥哥左右,同祖父那般,成为大衍朝最威严霸气的国之重臣。

黑暗和剧痛同时袭来,浑身骨头似乎都尽数断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几天,在他的意识彻底消弭前,隐约听到了耳畔有一深一浅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如枯木摩擦般、令人毛骨悚然的苍老笑声:“桀桀,好根骨,老夫难得寻到的好药材啊!”

再次清醒,他泡在一片绿得发黑的粘稠池水中。

周遭漂浮着数百个年岁相仿的少年。有的面色青白,早已化作散发着阵阵腐臭的浮尸;有些和他一样,还剩一口气,意识清醒地在水中扭曲挣扎,沉沉浮浮,但无一例外,眼神中都透露着麻木与绝望。

池岸边,那满脸沟壑的干瘦老头阴鸷地俯视着这一切,手中长鞭时不时甩动,尖细刺耳的嗓音在石窟内回荡:“都起来,打起来,谁活下来,才配做老夫的‘蛊王’!”

裴熙野眼眸瞪大,惊疑未定,脊背处陡然掠过一阵寒冽刀风,凭着本能侧身疾避,却终究还是慢了半拍,肩膀上落下一道极深的刀口。

转头,身后是一名乌发湿透盖住眉眼的少年,正面无表情地举着短刀,不知疲倦地朝他胸口刺来。

药池中行走滞涩,身下又是触感滑腻的残肢。裴熙野狼狈地在尸堆间翻滚躲避,惊怒交加:“你,你为何杀我?”

少年漠然表情有了丝裂纹,冷冷看着他:“为何?杀了你们所有人,我才能活着出去。”言罢,攻势愈发凌厉。

这次裴熙野就没那么好运了,后背重重撞在了一具腐烂的浮尸上。退无可退之际,他垂眸看去,才赫然发现少年手中那柄所谓的“短刀”,竟是用一截惨白的人骨生生磨就。

见裴熙野挣扎着欲扣住池缘爬向岸边,岸上老头手腕一抖,长鞭如毒蛇抽下。这一鞭下去伤口见骨,震得他松手落回水中,老头大笑:“新品三百六十二号!莫要像条死狗般瘫着,反击啊!”

裴熙野视野混沌,挣扎着用力扒住一旁尸体往上浮,或许是他这副模样实在太悲惨太可怜了,对面那名原本狠戾的少年竟在那一瞬迟疑,很快也被老头抽了一鞭:“三号!你想死吗!”

少年抱紧胳膊,在彻骨的剧痛中浑身发颤,他咬紧牙关,带着某种偏执的清醒:“我不是三号,我是药王谷少谷主萧无咎...啊!!!”

鞭影再度炸裂,少年身上又多了两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下一瞬,他周身的骨骼竟发出一连串密集的、令人心悸的“咯咯”声,在池水中扭曲出一个常人绝难做出的诡异姿势。他双眼瞪得滚圆,血丝满布,由于痛苦而剧烈颤抖。

裴熙野惊异地看着对方狰狞的伤口处,竟疯狂滋生出了无数肉眼可见的肉芽。那些细小的肉色触须宛如拥有独立的意识,正像千万条蛆虫般不断扭动、交织、缝合。

“这是...什么鬼东西...”裴熙野面色惨白,不断后退,顾不得那些滑腻腐烂的残骸从他指尖擦过。

耳边忽然响起阴恻恻的冷笑,他惊愕侧目,那长相非人的老者不知何时鬼魅般移动到身侧,堆满褶皱的脸几乎贴在了他的鼻尖,吐息间尽是腐朽的气味:“这是炼狱,是阴曹地府。”

“你...你骗人!我明明还活着!”男孩被吓得连连后退,被尸体绊倒,呛了口苦臭的绿水,喉间如火烧一般。

老人嘴越咧越大,露出满口黑黄的残牙,目光落在他方才受创的肩头:“你当真觉得,你还活着么?”

裴熙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只见自己那深可见骨的鞭伤处,也正滋生出无数暗红的肉芽,它们争先恐后地扭动着,纠缠在一起,正一寸一寸,自发地缝合着断裂的皮肉。

“啊!!!”

裴熙野猛然惊坐而起,胸膛剧烈起伏,喉间不断惊魂的喘息。

抬眸望去,是熟悉的天花板,恍惚的虚幻感尚未褪去,他一抬头,便撞见了立在榻边的徐钦。男人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阴冷的目光如冰刃,刮过他周身。

他低首,自己上半身赤裸,横七竖八地缠满了包扎的绷带。在那交叠的布帛之下,皮肤透着一股病态的白皙与光洁,肌肉纹理结实而完整,即便指尖轻压,也感知不到半分本该存在的剧痛。

那是他已然长大、却早已不再属于凡人的躯壳。

十年前的旧事如附骨之疽,好在梦境慈悲,并未将后五载剥皮抽筋、生不如死的炼狱尽数复刻。

少年扬起瘦削下颌,抬手覆住双目,嗓音带着疲惫至尽的沙哑:“我在哪?镇抚司绣春房?”

“倒还有几分清醒。”徐钦阴冷双目压着极深的怒火,冷笑着上前,毫无预兆地撕开了裴熙野胸前的绷带。男子粗砺指腹摩挲着那片平滑如初的心口皮肤,下一瞬,手背青筋暴起,修长的五指竟生生抠裂了刚长好的皮肉,触碰到那颗在胸腔深处血淋淋搏动的心脏。

裴熙野呼吸瞬间窒住,颈侧的青筋如虬龙般暴起,强忍剧痛,咬牙看他,气若游丝:“师...师父。”

徐钦眸色一暗,撤回沾满鲜血的右手,看着少年的心口肌肤瞬间快速收回血液,原本崩裂的伤口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血流逆涌,无数雪白的肉芽疯狂交织、拉扯、缝合,争先恐后地抢救着这具躯壳。

不过瞬息,心口肌肤再次光洁如镜。

徐钦这才勾起嘴角,低低笑出了声:“我记得,你在那谷底人不人鬼不鬼地当了五载药人。直至五年前,恰逢山鬼去谷内闹事,你才阴差阳错逃了出来。今日,莫不是故意让他的刀插入你心口,好用自尽的方式来帮他逃离,还他一个情谊?”

裴熙野面色惨淡,沉默地拾起一截断落的绷带,将胸口的残血一点点擦干,神情冷漠得寻不出半分破绽:“不是。”

“最好不是。”徐钦眯眼看着他,视线在他身上寸寸逡巡,语带警告,“记住,你这副千锤百炼的皮囊不独属于你,它属于大衍,更属于我。容不得你动半分自裁的歪心思。”

裴熙野垂下眼睑,指尖死死陷进了掌心,未发一言。

窗外,金陵城的暮色缓缓沉落,天边最后一道赤色斜阳在夜色边缘黯淡熄灭。

屋内只余少年静坐着,掌面摩挲着心口。那里还留着一线未散的余温,方才在鼓楼之上沿着刀柄渗入,又顺着漆黑刀刃烫进了他的皮肉的,是她的体温。

这十年间,除了满腔滔天的恨意与对复仇的渴求,唯有那朵山茶的雪色,在药池的腥臭与刺骨的寒夜中撑着他,让他未曾在那深渊里彻底沦为野兽。他在死人堆里挣扎厮杀,每当神志即将崩碎,眼底浮现的尽是那抹残破又刺目的纯白。

五年前,在那暗无天日的谷底,提刀斩碎枷锁、救他于水火的救命恩人,竟然也是她。

老天待他如此不薄,竟教他死而复生,失而复得。

“可是姐姐...”

他对着空荡荡的室内喃喃自语,嗓音轻得出口瞬间便被夜色吞噬。

“如今的我,再不是当年那个漂亮温软的瓷娃娃,而是一个非人非鬼的怪物。若有一日,你瞧见我这副残破枯朽的内里...会怕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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