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颜在凌晨时分独自走出了飞船。她没有惊醒陆珩,连舱门都拉得极轻,只带着那枚刻着“棠”字的金属片和口袋里那枚银白色窄条。她走到暗河裂缝边缘蹲下来,把手伸进灰白色的河水里。
水是温的,和她第一次触碰时一样。她保持那个姿势好一阵子,直到指尖的皮肤被泡得起皱。她把手抽出来甩了甩,然后沿着河岸往上游方向走了一段。河滩上有一处被水流推平的浅滩,几块扁平的石头从河床边缘伸入水面,像是被水流冲刷了很久,边缘已经圆润了。她蹲下来,把金属片浸入水中。金属片入水时水面没有漾开波纹,她捏着金属片边缘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辨认温度。她把金属片轻轻搁在一块浸入水中的扁石边缘,让流水正好能漫过它表面,手指没有立刻离开。
“你在试水位。”陆珩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她没有转头,手指仍然搭在金属片边缘:“水位比昨天又涨了一截。我妈那枚金属片,我放在水边是想看它会不会被水流带走。如果水位涨到能把它冲走,那就说明地下河还在继续涨。如果冲不走,那它的位置就是安全的,我可以等以后再回来把它还回去。”
陆珩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水面上那枚金属片:“它现在还没被冲走。”
“嗯。”她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干,“说明水位还没涨到能把它带走的程度。”
她站起来,沿着河岸继续往上走,陆珩跟在她身后。两人走了一段,在一块从河岸突入水面的岩石前停下来。她蹲下来,把手指浸入浅滩下的水,侧过头对他讲:“这枚金属片没有浮起来,也没有下沉。它在等一个特定的水位——等到水刚好能把它托起来,却不至于淹没它的时候。”
她站起来,沿着河岸回到刚才放金属片的位置。水流正沿着金属片边缘缓慢流过,金属片表面沾了水汽,边缘那道压痕在水光中显得更深了一些。她把它从水里捞起来,没有擦干,直接放进外套内侧,贴着里衬放好:“水位还会继续涨。等它涨到能把金属片托起来的时候,我再回来看。”
夜色散去,晨光从冻原尽头漫过来。沈予安站在那棵灰褐色的树下,手里握着从暗河底部取出的那枚银钉。他把它立在树根旁边,让银钉的尖端抵住土壤。宋辞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那根引线的一端,另一端正沿着地面朝北方延伸。
“予安。”她开口,“引线穿过暗河之后,方向变了。”
沈予安顺着她指向的方向看过去,引线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极浅的银白色痕迹,方向不是笔直向北,而是微微偏东,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拐了一道弧线:“它在往那棵古榕的方向走。”
“引线在找第三处交汇点的时候就已经自己调整过方向了。”她蹲下来,用手掌贴在那道痕迹旁边,“它没有停下,它在继续走,往天枢星方向延伸。”
姜颜回到飞船时,陆珩已经在机舱里了。她把那枚金属片从内袋里取出,平放在桌上,金属片表面还残留着水汽。她用手背沿着边缘压了一下,把残余的水珠吸干:“水位涨了大约两指。暗河的水位还在上升。”
“你打算等它涨到能冲走金属片的时候再回去?”
“嗯。如果它被冲走了,那就说明地下河确实连通了更深的地方。”
陆珩没有再问,他把桌上那枚纸包好的碎叶往旁边挪了挪,让出桌面上更多的空间。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金属片收进口袋:“陆珩,你相信一棵树能记住一个名字多久?”
“很久。久到它自己长到不再需要被记住为止。”
她看着桌上那枚纸包好的碎叶:“那我妈那棵树,应该还能记住很久。”
下午,沈予安回到姜氏总部时,沈若棠正站在客厅窗边,窗台上那株新芽已经比之前高了一截,茎秆更挺,叶面已经展开。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妈,你留给那棵树的信息素,它接住了。”
沈若棠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指从窗台上收回来:“那棵树在哪里?”
“在北绒星北端。暗河出口处。树皮是灰褐色的,根扎得很深。树根旁边的土里有你的信息素,已经和那棵树的根系融合了。”
沈若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站了好一阵子,缓缓开口:“你父亲在暗河底部留下了长钉,这我知道。他还留了什么?”
“长钉和窄条,还有一枚刻着‘若棠至此’的薄片。留在那棵树的树根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