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池曜沉寂的眼睛，裴悦硬撑着没有移开视线，而是继续说下去：“决定回岭南时，我就没有怀疑过浩然，无论是佩娘还是你，无论是不夜贼还是暗盟，甚至是最需要保密的陛下……我都没有瞒过他。”

不完全是找借口，裴悦说的话也是真的。她其实直到现在，都还在消化这一件接着一件发生的事，她感到不真实，不仅是对赵浩然莫名的背叛，还有今夜发生的所有事，都让她觉得不真实。

是一场梦吧？她恍惚地想。

“……我知道，我知道你现在很累，所以悦娘，我们依然像现在这样就好，像现在这样……”

然后该滑向怎样的深渊呢？裴悦竟然意料得到那有可能的结局。她摇了摇头，对池曜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池曜喉间微动，又无力地没能发出任何声音，他只能沉默听着裴悦给他下达最后通牒。

“直到刚刚，你说佩娘之所以这么久没被我们找到，是因为他的刻意隐瞒……我的第一反应是不该，我不该因为对你的恻隐就忽视他表达过的对岭南王府的敌对。他不喜欢你，也不想放过池旭，我明明看出来了。但我避重就轻，选择了忽视他。”

裴悦抱着刀收回自己的视线，从始至终没有谈论他们，只是回答“赵浩然”其人。

从池曜身旁走过时，她轻声说道：“我心里装不下这么多东西，也没把握平衡好我们。池曜，尤其是现在这个紧要关头……”

“所以被舍弃的东西，又是我吗？”

裴悦顿住，却没有回头，声音毫无波澜：“是我的错，我高估了自己的本领，以为自己真的能轻松赢下，以为自己可以履行承诺……”

“第二次了。裴悦，这样的话你已经说过一次。”池曜苦笑了声，“竟然拿一模一样的话来推开我第二次。”

他忽然迈步逼近，拽着裴悦转身，微凉的手掌紧紧禁锢着她的后颈，遏制住了她的闪避，鼻尖硬抵上她的，强行让呼吸交融，近似缠绵交颈。

“哪怕是话本子，也该给个新的桥段！哪怕是舍弃我，也该给我真实的顾虑，而不是这样避重就轻！好像……好像……”

池曜痛苦地垂眸，连呼吸都尤其沉重，整个人快要埋进裴悦颈侧，和手心的微凉不同，他的呼吸是滚烫的，咫尺之间的温度快要穿透裴悦的皮囊，留下触目惊心的伤痕。

“好像我永远……都只能是你第一个放弃的。无论是危险还是安乐……我都只配锦上添花……对吗？”

裴悦屏住了呼吸，也不敢张嘴，害怕呼吸同样的颤抖炽热，也害怕声音泄漏出悲痛。只能僵硬地站立在原地，直到——“啪嗒”声落下，有滚烫湿意砸穿她肩骨，这小小泪滴似有千钧之力，要让她直不起腰。

“算了。”

裴悦伸出的手还没触碰到池曜颤抖的肩骨，这次先退开的人是池曜。他转身时，有晶莹的珠子垂落在夜风中，不知落向何处，裴悦能捕捉到的也只有残影。

“南海郡主池悦只有凌云之志，我这样的人……又有什么资格成为绊脚石。我该做的只有遥祝郡主直上青云，得偿所愿。”

池曜没有回头，他背对着裴悦轻声道：“破晓时若没有黑种草的死讯传出，你就可以重回王府，无论如何……红刀卫已经回不去了，至少别浪费掉他们的暴露。”

“池照檐……”

“别这么叫我了，妹妹。”池曜的声音带着疏冷，言辞却仍像是许诺，“这世间一切，当如你所愿。”

其实池曜猜到了部分原因，只属于他的红刀卫因此暴露，哪怕他付出得心甘情愿，她也依然会感到恐惧。多年的小心部署毁于一旦，或许投入还完全没有得到回报，却轻易因她牺牲……

或许还有其它莫名其妙的原因，但她显然不打算给池曜知情权。固执的人一旦决定了，其他人就没有任何办法去改变，哪怕他们是爱人，没有被邀请的话，也难以得到左右她的权力。

裴悦知道池照檐的聪明，他当然能猜到一些原因。他甚至能猜到自己更倾向于继续冒险回王府，以南海郡主的身份行事。

但他是什么时候和黑种草达成共识，让她冒险探路，先试探于池景新的态度？又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轻描淡写为她毁了自己这么重要的一颗暗棋？

裴悦想问，又一时不知道以怎样的口吻继续，如她所愿的“兄妹”关系，还是身为同盟的“共犯”？

她没能开口。

反倒是池曜淡声道：“明日午膳池旭也会出现，届时妹妹记得收拾好情绪，别让母亲看出什么。至于我们……妹妹向来不需要我提醒，每次的冷淡都做得很好。”

“别这么说话……”

“放心，不会再这么说话了。异母兄妹刚刚相认，私下本就连话都不怎么会说。”

裴悦被噎得无话可说，只能看着池曜面无表情的示意安适，他们该离开了。

“池照檐。”

无意识的喟叹散在风里，已经迈步往前的池照檐却在这时忽然转身，大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