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夜幕低垂,别院只有檐下挂着两盏,印着岭南王府图腾的灯笼在风里剧烈摇晃,阴影荡在墙上。
裴悦孤身而至,暗中潜入别院时,先闻到浓郁花香和鲜血腥气混合后的刺鼻怪异。
同样没有几个人的别院里,黑种草已经站在池旭面前,他们对立着,却似乎还没有撕破脸。
“妹妹还真是厉害,甚至能劳驾柳姨来这偏僻别院阻拦我。”
池旭很明显身上有伤,尤其是头上还缠绕着绷带。但他面色如常,完全看不出别的异样,也就无从判断那伤的深浅。
“是我自己必须要来。”黑种草没有含糊其辞,直言道,“你手上那个小娘子,我得带走。”
“带走?”池旭挑眉,打量着黑种草,“父王说的?因为母妃看重此事?”
“不,是我。”黑种草有一瞬垂眸,很快抬眼重新看向池旭,“无相,此事就此打住,我会替你保守秘密,也希望你揭过……”
黑种草温吞交涉着,裴悦在暗处捏紧手心,心知她果然不可能为了佩娘背叛岭南王府。不再细看他们的对谈,裴悦检索着别院里外,寻找着佩娘的踪迹。
“我其实很不明白柳姨。不明白柳姨为什么在我年少时离家消失,又为什么在五年前忽然回来,明明成了暗盟真正的话事人,却只顾着做父王的影子。直到那个私生女横空出世。”
池旭脸上浮现出厌恶和愤怒交织的扭曲,令他的眼神也变得更加凶狠。
“那个私生女,是你替我父王生下来的。在我母亲心疼你小小年纪摸爬滚打,变得沉默寡言的时候;在我母亲抬举你,让你做我的武学师傅时;在我尊敬你,甚至信任你的时候……真令人烦心,二十年前,你已经爬上我母亲夫君的床。”
黑种草沉默着,的确是个寡言少语的人,她低着头,又覆面厚重,更难看清表情。
得到这种沉默回应的池旭,反而暴怒起来,一脚踢碎了面前的矮几。
“真心,你们的真心……真是荒谬而虚伪!我母亲那样的人,你凭什么背叛她!你又凭什么替我父亲生下池悦这个杂种!”
“不是池悦……”黑种草微微抬头,“池悦的母亲是斗笠鬼……”
“够了!这种时候你还在说些给外人听的东西。斗笠鬼的下落我已经查清,她离开岭南后的确嫁进了不入流的魏家,但她的第二个孩子都比这个私生女早三四年。”
“王爷说过不要追查此事,尤其特意对你说过。”
怒意在面上的池旭已经先朝黑种草出手,对方却反而没有抵抗,轻易被他掐住脖子,覆面也就此被拉扯掉落。
“你没有资格教训我。我的敬意不会给一个背叛我母亲的人,还是如此卑劣、下作的背叛。”
黑种草的脸渐渐因为窒息而泛红,这时才抬腿踹向池旭,正好落在他伤口,让他脸色一下苍白起来,连退几步才止住。
“有没有罪孽,是我和王妃之间的纠葛,和你一个小辈没有关系。我今日来此,只是为了带走你手上那个女娘。”
“池悦要你来,而你竟然也甘愿被她利用,拿来牵制我。都到了这一步,还不敢承认你是池悦的母亲。”
黑种草僵硬地动了动嘴唇,似乎又想拉上覆面。
“简直荒谬,藏在暗处就可以抹去你的卑劣吗?对有恩之人的背叛,对女儿的遗弃……偶尔的回顾和帮助,就足以抵消了?”
“你替王妃恨我,我没有意见。但是无相,你自己在做什么?你强虏这良家女一事若被拆穿……”
“师傅,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池旭冷漠地侧首,听着内室的动静,自然了悟黑种草站在自己面前的用意是分散注意,已经有另一个人在谈话间潜入。
他微微抬手,梁下便有黑影惊掠而过,直往内室杀去。
“至于今日,你谁也带不走,无论是活的还是死的,你都带不走。”
“无相!”
与此同时,内室里的裴悦刚刚看完昏迷不醒的魏佩佩伤势,还没来得及救人,就感到杀意从后袭来。她迅速撤开,站稳时一把拽下了墙上挂着的细长刀,迎面和黑衣人的刀撞击出火星。
“妹妹竟然亲自来了,我还真是低估了佩娘的重要性。又是说动柳絮,又是以身犯险。”
各自退开后,裴悦持刀而立,冷冷看着走进内室的池旭:“长兄可真会阴奉阳违这套,表面上对王妃言听计从,背地里却做着她最不喜欢的事。”
“怎么,妹妹是想说短短月余,你比我这个亲儿子更在乎我母妃,所以码头动乱还没有准信,就急急忙忙来救人了?”
池旭打量着裴悦,注意到她握刀的手,莫纯全力砍下去的一刀,她竟然接的很轻松。
而且比起亲生母亲柳絮的暗器一类,她分明更熟悉和擅长斗笠鬼的刀法武学。
“池旭,我不仅是来救人的。”裴悦更紧地握住了刀柄,她的眼里渐渐散发出冷厉杀意,天边惊雷闪电划出一道裂口,冷光落在她脸上,这种神情竟然有些熟悉。
“我还要你项上人头。”
“‘我迟早会杀了你’。”池旭喃喃重复了一遍,看向裴悦的眼神带着审视,“这样的眼神和语气,我分明在佩娘发病时见过。你风风火火来此,仅仅是要救一个无足轻重的良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