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琴笑道:“我今儿来赴席,作甚么诗呢?”林黛玉笑道:“你又推脱,宝姐姐两首,你便三首了。”
斟了热酒,众人方举杯,薛宝钗细听了一回菊花诗,含笑道:“颦儿作的已是上佳,蕉下客更不遑多让,你们妙典频出,我又何必献丑?”贾宝玉才要张口,又听宝钗道:“今日主菜既然是蟹,莫不如以它为题,再举一首七律,谁有诗兴只管说来。”众人无不称是。
贾宝玉道:“我有一首。”林黛玉掩帕笑道:“瞧瞧,又让他张狂上了。”
唤紫鹃、侍书伺候笔墨,贾宝玉一挥而就,引得那席上贾母看来,问:“宝玉作的甚么?”
李纨笑道:“必定她们见了宝钗高兴,又要临场作诗,老祖宗别管,咱们吃咱们的。”
这厢众人看了宝玉之诗,且赞两句,贾宝玉向林黛玉笑道:“如何?”
林黛玉笑嗔道:“要这样的诗,一百首也有。”贾宝玉即笑让两步,敬侍笔墨道:“请。”
林黛玉落笔而出,林沁玉与惜春携手看罢,都笑道:“比下去了!”黛玉笑道:“罢,罢,没有他的轻狂,到底他那个好。”手上才要撕,即被沁玉拿去。
薛宝钗笑道:“我也有了。”宝黛二人相视一笑,俱让开了。便看薛宝钗笔墨挥就,众人看时,不禁叫绝。
探春赞叹道:“这一句‘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如何想来?”贾宝玉笑道:“果然我的‘横行公子’输了,痛快!”
邢岫烟赞说:“果然宝姐姐是大才之人,这般题目亦有如此胸襟。”众人看毕,薛宝琴笑道:“真是食蟹之绝唱,只是讽得太毒辣些。”
众人方拆蟹用酒,谈笑相欢。午后时各处散落,贾母往缀锦阁中小睡,尤氏与薛姨妈、王夫人漫步闲谈。林黛玉执竿垂钓、湘云睡在花阴下,邢岫烟与迎春在那水榭中赏花看鹤,宝钗、宝琴闲倚楼上吹风。
惜春独坐,抛饵引鱼,勾起圈圈波澜。探春正顾与贾宝玉把酒谈笑,林沁玉因闻那桂花香,沿径往山坡上走了数步,见兰草丛生,白石横卧,散了满地黄花,心生欢悦,方独坐,从那绿隙中登高望远,见上述众景。
恰一轮酥月当空,清风徐来,暗香幽浮,大观园中各处都升上灯火来,绵延如迢迢银河,将水岸一带照得璀??。
贾母兴足,向凤姐道:“你把姑娘们叫来,外头风冷,在这厅里摆开宴席,我们不会作诗,叫她们写几个灯谜猜来顽。”
王熙凤应是。缀锦阁厅中设榻摆筵,背后一架紫檀木玉座山水大插屏,上首仍是贾母,左右置五六席,两侧高几白瓶中插上澄澄簇黄的桂花,翠玉盘中摆上秋月梨、黄橘红柚,两边大梁上挂着一对联三聚五玻璃芙蓉彩穗灯,廊下全挂各色彩穗宫灯、纱灯,每席侧设着酒杯茶炉匙箸,另有一几摆着芙蓉石香炉与花瓶,丫鬟们手捧小漆盘,放着琉璃茶碗、各色旧窑瓷杯。
为不晃眼,又合灯谜之趣,王熙凤命人在席之两侧各设紫檀灯架,悬以精巧花灯十六盏,又悄悄把话告诉林黛玉等人,又笑道:“既然是老太太取乐,你们别逞甚么诗才,用些明白的来。”因此众人想了十六个灯谜出来,写下挂于灯上,方请贾母入席,众人归坐。
因午后饮酒,此时都先饮食,王熙凤亲启一个珐琅缠莲枝纹方形攒盒,里面每格摆了一枚极精巧的小月饼,她笑道:“这有各色口味,请老祖宗品尝。”
贾母看了,命鸳鸯夹一枚莲蓉月饼,尝了一口,说:“那个菱粉的好克化,让你林妹妹吃。”凤姐笑应,亲夹了托在小碟中捧给黛玉,贾母又令宝玉用一枚枣泥、沁玉一枚茶香月饼。
众人吃了月饼,方用菜肴,因午间用过螃蟹,晚席便是些家常馔品。
及用茶时,贾母笑道:“都有甚么谜?快念来听听。”鸳鸯便去架上取盏兔灯,笑道:“这是云姑娘的。”念道:“眼红身白,两耳精明——打一动物。”
贾母想了一想,笑道:“这也太显些,是白兔罢?”
史湘云起身笑道:“正是。”鸳鸯笑道:“姑娘别拟灯作题,怎么猜呢?”湘云笑道:“这是碰巧,别的没有了。”
“老太太既然猜着了,快让云儿罚酒。”凤姐笑道。史湘云也不忸捏,自斟了一满杯,仰脖喝尽。
次一个请薛姨妈猜,只看是:
我心本贞洁,浓淡冰雪中——打一花卉。
薛姨妈笑道:“是梅花?”邢岫烟道:“是。”亦喝了一杯。
再看是:
一身骨轻,观尽天下;一颗慈心,能迎万里——打一物品。
王夫人思索一回,问:“这是何物,后半句听着像佛像,又不大对。”
薛宝琴起身道:“是天灯。”王夫人才斟了酒吃。又听鸳鸯道:“岸上半步难走,水中千里可行。两手扑腾不尽,方知驾娘辛苦——打一物品。”
王熙凤笑道:“是船罢?”林沁玉道:“是。”
惜春疑惑道:“别的尚可,‘两手扑腾’从何而来?”
林沁玉将两手一摊,无辜道:“果真你们是富贵人家,谁教猜大船了?有两柄船桨的小船,可不‘扑腾’嘛。”众人听了,想那水花乱溅的神态,不由得都哄然一笑。
一时猜了七八个,都中了。再看第九个时,贾母要猜,鸳鸯捧了荷花灯,笑念道:“时嗔时喜时笑,渐弯渐圆渐缺;待到笑颜满时,人间便添佳节。”不及念尽,贾母道:“必定是月亮。”
众人却当是谁写的,林黛玉抿唇笑道:“正是。”待要吃酒,宝玉若有所思,望她微笑,黛玉便落杯由他替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