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一个说，还算借口；两个人说，就是搪塞。林沁玉说：“你不用说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们爷向来有志气，比不得我这个天天吟诗作赋、无所事事的，自然就不肯在闲事上费心，也是我没有自知之明，人家有意远离，还凑上来自讨没趣。”

引墨讷讷笑道：“没有的事，您是林二姑…姑娘，我们爷哪回病了您不关心？真是近来忙。”

林沁玉冷笑道：“甚么姑娘、姑姑的，人家无心，也是白费。”

贾兰听了这话，心更冷了半截，低头更甚，道：“不敢。”

这幅模样噎得林沁玉一顿，不由得赌气道：“罢了，罢了，你真气死我了。”因此也不再理论，径直回去了。

青雀本以为二人见了面，说些话，也就把那避而不见的芥蒂抛开，料不到林沁玉面带薄愠地回来了，见她坐在窗边，红玉过来问：“姑娘，这两瓶茶叶现在就给兰哥送去么？方才引墨过来，说是这茶对兰哥的口味。”

林沁玉冷笑道：“好姐姐，不烦你跑这一回，人家也不欠咱们的茶吃。”

一时把红玉说愣了。盖因林沁玉性情和平，就是偶有不顺，也从不向人红脸说重话，因此今日这番语气不平，倒有些罕见了。

正巧林黛玉与贾宝玉进来，顺风听见，就站在窗边笑道：“我听听，谁惹你了？”

林沁玉一撇身子，委屈道：“谁也没惹我，我自己生闷气罢了。”

贾宝玉见了，笑道：“一定是谁惹你。我要好好问问，别再气出病来。”

因此把青雀叫到一边，细致询问。青雀远远看了一眼沁玉，方笑道：“不是甚么大事，二爷也知道，我们姑娘和四姑娘年岁相近，因此爱凑在一处顽，就是有时见了兰哥，少不得说几句话。我们姑娘和大奶奶亲近，常来常往的，可是最近不知怎么着，想是大奶奶交代了避讳，又或兰哥事忙，我们偶然在园子里见了他，十回竟有八回说不上话，今儿是我嘴快，把引墨叫住取东西，才惹出这场气来。”

贾宝玉听罢，笑道：“这有什么避讳，先前有刘姥姥的交待，大嫂嫂固然守礼，却不古板，都住在园子里，没有拘着不让说话的理。定是兰哥自己心里作怪，半大的小子，还闹些莫名的别扭。”

因此对林沁玉笑道：“小妹妹别气，下回见了兰儿，我一定骂他。”

林沁玉只是扭身不理。不巧，当月赶上李纨作东道，请众人在稻香村中作诗会，探春问：“怎么湛露缺席？”

贾宝玉笑道：“她病了，让我们替她告假。”

史湘云问：“好端端的，怎么病了，过年时不是好多了吗？”

“她小孩子家，偶有不忿，病了也正常，不用担心。”林黛玉心知肚明是林沁玉怄气，不愿来稻香村，因此打着掩护，没有明说，心里只是好笑。

这日众人散去。

果然都住在大观园中，哪有不见面的道理，饯花神这日，依着风俗，大观园之人都早起来，把那彩绫艳绸都叠成千旄旌幢，把花瓣柳枝编成红轿绿马，妆点满园之中，真是莺歌燕舞，生机盎然，姑娘们都呼朋唤友，散在各处。

贾宝玉仍先寻黛玉，复把沁玉劝出馆来，朝坡边花林上赏景。才走了一刻钟，迎面碰见贾兰，林沁玉登时把脸转了过去，看得贾宝玉好笑，招手喊道：“兰儿，你过来。”

贾兰垂首，到了跟前。贾宝玉说：“你今日怎么在家？”

贾兰说：“太爷家去有事，说让我们今日不必去学，赏赏景，就写两首诗为功课，所以出来走走。”

贾宝玉说：“既如此，林二妹妹病才好，欠着我们一首诗，你们一处赏赏景，互论格律意趣，不比独个苦想的好。”

贾兰自知避不过，只好答应。不知不觉，众人散去，林沁玉不发一语，只是走，贾兰只能默默地跟在后头。

待从山上走下，入那绕山曲廊当中，沁玉方坐下，发觉贾兰仍跟着，冷哼一声，扭过头去。半日悄无声息，惟有风声沙沙，潺音阵阵。

贾兰抬头，想起沁玉的病来，愧上心头，大约“不忿”二字也可归于己错。那山口处忽然涌入一阵冷风，于是便悄移脚步挡在她身前。

林沁玉察觉动静，看向贾兰，方开口道：“你走罢，不用为二哥哥的话跟着我。”

“此处风大，你的病才好，当心头疼。”贾兰低声说。

林沁玉忍气笑道：“我病不病的和你什么相干？各有各的缘法，再好不了了，也碍不着你甚么。”

贾兰一时无语，呆立原地。大约不信鬼神者，仍为人情所累；奉道敬佛者，也没有忽略药理实际的。所以刘姥姥、杨大夫之语，足以刻心，一时千言万语堵塞心头，说不出口。

林沁玉正奇怪没有声响，悄悄转头，谁知只见贾兰怔怔地望着她，脸上已落下两行泪来。

登时吃了一惊，林沁玉连忙起身，快步走到他面前，无措道：“我并没有骂你，也没有恼你，你哭甚么呢？”

贾兰眼泛泪光，嘴唇微动，嗫嚅道：“……我错了。”

林沁玉听了这话，心头仿佛一噎，哽住好半晌，叹气道：“罢了罢了。我们置什么气呢？”

因此将帕子与贾兰拭泪，相对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