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这天气着实稀奇,明明已是深冬,日头却明晃晃的挂着,把冬日里的严寒都逼退了大半。
屋里的炕烧得暖,陈老太太难得睡了一个囫囵觉,醒来时脸上还带着笑意。
可她一睁开了眼,就见家里的老嬷和那招人稀罕的小哥儿正守在炕边,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对劲——
那老方正拈着手绢抹眼泪呢,而江珧的嘴角弯弯的,眼眶却红得不成样子了。
她感到莫名其妙,坐起身来,脸上却还带着笑:“睁眼就看见你,你不知道,方才我梦里还梦见你了呢……”
她话只说了一半。其实方才那梦里,她先是梦见一个小哥儿的背影,她冥冥之中感觉那就是她那苦命的孙儿,正要上前去,那身影却忽然不见了。而后,这珧哥儿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笑得那样好看,她也莫名跟着笑了起来。
炕沿上的江珧听她说着,却像是怔住了似的,一点回应也没有,那双扑灵灵的大眼睛反而更红了。
她亲眼看见一颗豆大的泪珠子从他眼眶里滚了出来,“啪嗒”一声落在手背上。这更是让她有些措手不及,连忙拉过他的手,温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她没料到,这一问,那泪珠子竟直接就连成了串,那秀气的小鼻子也皱到了一处,小哥儿竟哭得更厉害了。
陈老太太一头雾水,只好侧头看向一旁的方老嬷。
方老嬷又拿手绢擦了擦眼角的泪,才哑着嗓子开口:“老姐姐,你先起来,你们俩好好说会儿话,让珧儿亲自跟你说!”
陈老太太好奇地看着他,等他接着往下说,方老嬷却偏偏在这时候卖起了关子,不肯再说了。
他甚至要走开:“眼下都这个时辰了,该备午饭了。今儿可是个好日子,要好好吃个团……”
“好好吃一顿才行!”他顿了一下,又接着说完了这句,人已经推开了房门,快步往灶房走去了。
老太太愈发摸不着头脑,只好把目光又移回正被她拉在手里的江珧。
江珧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硬生生憋回去一些,嗓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阿奶,珧儿扶您坐好,咱们慢慢说。”
老太太便由着他,乖乖地靠坐在炕头上。江珧又拉过一张薄被盖在她的膝头,这才在炕沿边坐下了。
冬季糊窗子用的是黄白色的桑皮纸,屋子里总笼着一层灰蒙蒙的色调。今日的日头却好,光从窗纸上透进来薄薄的一层,整间屋子都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暖意里,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正是赶年集的日子,镇上比往常热闹,有模模糊糊的人声透进来,反倒衬得屋里出奇的安静。
江珧往阿奶身前挪了挪,细嫩的手覆上她那苍老粗枯的手背,温温热热的。他顿了一下,像是鼓足了勇气,才轻声开口:“阿奶,您的……您的孙儿……”
老太太乍然听到这几个字,苍老浑浊的眼珠子一下子就瞪大了,嘴也微微张开了。
江珧狠了狠心,硬着头皮扔出一句——
“您的孙儿,他是不是壬寅年三月十八日亥时生的?”
这句话就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水里,江珧明明听到心里砰的一声,身子颤了颤,眼睛也不由自主地闭上了——他实在不敢去看老太太的反应。
老太太也像是被钉住了似的,眼睛和嘴巴都张到了最大,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她只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十几年的大石头,像是被人从底下轻轻推了一下,动了动。
她像是挣扎了好久,才终于松动了些许,眼珠子缓慢地转了转,嘴巴也重新动起来,只是声音涩得像是生了锈:“我那可怜的孙儿啊……他是壬寅年三月十八亥时一刻生的……是我亲手给接生的啊……”
这句话在这些年里,已经在她心里翻来覆去不知道念叨了多少遍了,此刻被江珧这么一问,他像是又被那句话拽了进去,整个人都怔住了,只自顾自地念叨起来。
江珧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忽地就蹿上来一阵酸楚——老太太根本没有在思考他的话,她只是又被拽进了痛苦的回忆里。
看阿奶状态不太对,他赶紧蹬掉鞋子,爬上炕,跪坐在老太太面前,伸手握住她那双枯瘦的手,直直地看向她。
他用力让自己的脸恢复了些明媚,挤出一个笑来,甚至声音里染上了撒娇的味儿:“阿奶快猜猜,珧儿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
他一边说一边冲老太太眨了眨眼睛,小嘴也微微翘着,带着几分俏皮。
老太太虽然病过一场,身子已经渐好了,脑子也还清明。被这娇俏的小哥儿——况且还是她这样喜欢的一个小哥儿——这么一闹,神思果然就被拉了回来。
只见她冲江珧歪了歪头,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叹了口气,缓缓地说道:“怕不是,老方把那些旧事都告诉你了吧……”
江珧听她这么说,正急着要开口解释,就又听见她接着说:“都过去了,过去了。我这病是老毛病了,一把老骨头了,谁还没犯过点病痛?往事再提也是枉然,都过去了……我已经看开了,不提也罢……”
她说完,像是真的放下了,慢慢摇了摇头,脸上又挂起笑来,转头看向江珧。
不料却看见一张被眼泪爬花了的脸——小哥儿不知什么时候,竟又开始掉泪了。
这可真是让她愣住了。
江珧的鼻子酸得直抽抽起来,眼泪流得止都止不住。他看见老太太终于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像是终于摸到了那扇门,他心里那堆憋了许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眼泪便跟着啪嗒啪嗒地直往下掉。
老太太真的不明白他为什么哭成样,只好慌慌张张地拍起他的后背来,嘴里不住地念叨:“你这小哥儿,我说了都过去了,莫要再挂怀了,哭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见他还是停不住,她狠了狠心,又说:“你这个样子,是惹阿奶想起那伤心事,伤心不成?”
这句话果真是把江珧给镇住了。他的眼泪还在乱七八糟地往外涌着,身子却一下子就直挺起来,小脑袋更是连忙用力地摇了摇。
他又用力喘过两口气,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这才又正了正身子,稳了稳声线说出口——
“阿奶,我是十五年前,被爷爷从山上捡回来的。也是这寒冬腊月里,那时候病得都快没气儿了……”
陈阿奶的身子猛地瑟缩了一下,牙齿都打起了颤:“你也是……”
江珧轻轻地点了点头,往阿奶身边靠了靠,声音里又染上了哭腔:“爷爷捡到我的时候,襁褓里除了衣裳,脖子上还挂着一根穿了红绳的银锁片……”
陈阿奶双手蓦地攥住他手腕,眼睛睁得浑圆,一眨不眨地听他继续往下说:“葫芦形的,半个拇指大小,正面刻着‘平安如意’,背面刻了我的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