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节目光沉沉:“一定要。我一定要和田景联姻。”
顾茂抿唇。
陆节拉过顾茂的手,贴近她的耳朵,小声说:“董卓的神志似乎有一点不妥。”
顾茂的眼睛豁然瞪大,她咬紧牙关,将惊呼声压进喉咙。
陆节睫毛轻颤,声音极低:“你别怕,他议事仍然正常,无论是议汉中,还是议南阳,他的言语都没有问题,参与议事的众人也看不出任何异样。”
“那他哪里不对劲?”顾茂的牙齿都在打颤。
陆节眼神冷峻:“今日的南阳议事之所以等到傍晚才开始,就是因为董卓贪睡。不过,光说这一点,倒也不足为奇。好逸恶劳的当权者从不罕见。只是,我数日以来,几乎都待在董府,每日都会面见董卓,向他汇报诸多事务。我逐渐察觉……董卓的记性不太好了。”
顾茂喉咙哽住:“真的?”
陆节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绝不是我的错觉。而且,也绝不是董卓故布疑阵地装威严。譬如,他就是会忘记我前日跟他禀报过的某件事。”
“其他人察觉到了吗?”顾茂胆战心惊。
陆节摇头:“董卓懒政,他很少见外人。哪怕是李锶,也是十天半个月才能和董卓多说几句话。张绣就更不用说,他在董卓面前,基本上是他讨巧卖乖,董卓哈哈大笑。他们察觉不到的。唯有田景……”
顾茂轻声细语:“韩今呢?他是否有所察觉?”
“不,”陆节眉眼凝重,“韩今贴身护卫董卓,他们之间的谈话日复一日,都是那种日常起居的琐事。而且,董卓会与韩今讲起昔日凉州战场上的事情,说得格外准确。韩今只觉得毫无异样。”
顾茂僵坐在榻边,一时失声。
陆节手指蜷缩,又攥紧,低声说:“我与田景素来彼此客气,却接触不多,他的性情比较孤僻。我需要一桩亲事,我需要靠近田景。”
顾茂呐呐道:“董卓已经是这般状况,你却坚持要把一个小辈拽进京城、和田帛议婚?”
“对,正因为董卓是这种情况,我才必须和田景联姻。”陆节倏然抬眸,“维夏,司隶驻扎着数万凉州军,我不能任由局势走向不可控、走向崩溃。我不能任由旁人窥测董卓的身体状况。我必须确保我对董府有一定的掌控能力。”
顾茂脸色僵硬:“你看中了谁?”
“我长姐陆凌的次子高絮。”陆节一字一顿。
陆凌是陆笏的嫡长女,与陆节同父同母,高絮是陆节的亲外甥。
顾茂嘴唇干涩:“为什么是絮儿?”
陆节眼神微闪:“高絮的祖父高彪,乃吴地名士,又曾在庙堂任职,通经学,也擅长辞赋,虽已亡故,但仍有声望留存于世。我的姐夫、高絮的阿父高岱,亦是吴郡名士。这样的人家符合田景夫妻的愿景。絮儿自幼身体强健,心性豁达,他能撑得住北上洛阳的路途、以及京城的压抑。我不会亏待姐夫,田景也不会亏待亲家。姐夫可以去荆州的江夏郡担任郡丞。”
顾茂默不作声。
陆节眯眼:“前几年,陆详进入扬州刺史府担任陈温的典学从事。陈温被调任荆州刺史后,竟然带了陆详一起去南郡赴任。现如今,陆详是陈温的主簿。然而,虽然陈温识时务,为人敦厚,对庙堂甚是恭谨,但他也委实无能。江夏郡地处要冲,南阳郡又不安稳。我不放心江夏郡。我想放个郡丞过去。而且,我正在斟酌南郡,我想选一位会稽郡出身的能吏担任南郡太守。”
顾茂捋了捋鬓间的头发。
“我必须尽快把南阳周围的郡国安抚一遍,以防南阳豪族轻易把天掀了。”陆节眼神深邃,“四日前,我吩咐陈祈去打听蔡瑁。陈祈今日给我回话,蔡瑁对家族前途忧心忡忡,频繁寻找门路。庙堂可以善待南郡蔡氏,可以给蔡瑁升官,只要蔡氏能替庙堂稳住南郡士林的人心。”
陆节的话很多,他继续说。
顾茂静静地听。
直到木桶里的水凉了,二人把脚擦干,各自倚着床头半躺下。
顾茂叹了口气:“对于庙堂的事务,我不予置喙,我相信你的判断。但是,絮儿是长姐的亲骨肉,是你我的外甥。如果我们把他拽入庙堂这个泥潭,就必须对他负责。”
“只要我活着,我就会护着絮儿。”陆节闭上双眼。
顾茂捏了捏眉心,突然说道:“我写了一封家信,想要寄回吴县。我想让长辈在陆氏族内寻找一个名叫‘陆逊’的年轻子弟。”
陆节转头看她,目露疑惑。
“我得了梦兆,陆逊有不世将才,我对此深信不疑。”顾茂语气坚定。
陆节微愣,他挠了挠头:“陆逊?我没听说陆氏有个陆逊啊。”
顾茂眨眨眼:“应该有吧?我的梦非常真。”
陆节想了想,说道:“你在信里加上一句话,叮嘱我阿父莫要声张此事,最好悄悄地查找陆逊,以免走漏风声之后,一些子弟把名字改成陆逊,那会徒惹麻烦。”
顾茂闻言,猛地坐起身,改名?历史上的陆逊,貌似……确实改过名?她好像看过一种说法,陆逊少年明志,所以改名为“逊”,这是想勉励自己为人谦逊。虽然这说法很像是在给历史名将添加光环,但……陆逊是否真的改过名?那他改名之前叫什么?!
陆节已经滑进被子里,他困了,要睡了。
顾茂侧首看他,忽然趴到他耳边,低声问:“医者能否诊出董卓的不妥?你想不想请个医者给董卓治一治?”
“董卓容光焕发,真的,我感觉他身体没毛病。”陆节勉强睁开眼,“我甚至觉得他比去年更健壮,他去年的胖更像肿,他现在更像结实。他应该就是老糊涂了,医者没法儿管。董府比相国府养人啊。”
话音未落,陆节眼皮合上,呼吸均匀,他沉入了梦乡。
顾茂思绪纷杂,困意却逐渐涌来,她起身把床榻边的青铜灯弄灭,然后也睡了。
屋内陷入黑暗,唯有从帘幔缝隙钻进来的一丝月光。
屋外,细月皎洁而清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