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潮楼外的集市本就是无尽海区域屈指可数的水族妖修聚集地之一,方才凤尾鱼操纵水族圣物打出的那道惊天灵光,仅仅泄出一角,便引得整个集市哗然;
独属于深海的灵息在此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此时撞破听潮楼结界,又有形容诡异的黑色雾气间杂涌出,其中意味不禁令人担忧。
不少游人散修径直选择飞遁远离,许多摊主店主,乃至于家在无尽海中的水族,一边各施神通维护集市内的建筑,一边小心观望,甚至有楼内学生满心担忧,反靠近明灭闪烁的牌楼幻影,试图激发禁制回到听潮楼中……
青长老甫一现身,便接连激发手中明珠灵光,浑厚而圣洁的深海之息在空中蓬然弥散,虽无法阻止黑气蔓延,却很快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暂时稳住了混乱的局面。
顶着无数或好奇或窥伺的目光,青阳一手下压做安抚状,另一手摸出耳麦,哔一声启动了漂浮在身侧的螺形器物,那是他在丹醴书院授课必备的道具——小蜜蜂。
“喂喂喂?……咳,诸位道友,本人是水族族长青阳,现有特殊情况,需对听潮楼及无尽海集市进行暂时封闭,请遵循我的引导有序撤离。”青长老正色朗声道,
“首先,请东岸和西岸两侧接触过黑色烟气的道友们先来界碑处集合……”
一圈圈淡色灵光自螺口处冒出、扩散,渐次笼罩住下方驻足静听的修士们,将青长老的话音清晰、准确地送入每个人耳中,甚至无需更多解释或安抚,几乎所有修士都依言动了起来,偌大的集市区域很快变得规整有序。
纷繁中,灿烂余晖暖洋洋地投射在集市上空,为人群和木质楼宇镀上一层蜂蜜似的柔光,目之所及的世界尽头,无尽海与碧空相接之地,蒸腾着的火烧霞云里,夕阳和它金红色的幻影一齐散发着融融灵光,将化外结界破损处不住溢散而出的浅淡黑气笼入其中,与人群分隔开;
靳绍宁双手掐诀,神色肃穆而郑重,南流景阵盘在他指间不住转动,那火烧似的巨大太阳幻影也高悬在他身后,随阵盘一起缓缓旋转,将阵法之力轻柔而坚决地推开、深深扎进听潮楼的各个角落。
他的身影几乎和幻日融为一体,轻薄的白衬衫随灵压鼓动,完全透成了血色,此时,缺损的化外结界在他眼中和肥皂泡没什么区别,听潮楼内外景象毫无阻碍地彻底映入眼中,和已落定的天地阴阳大阵一并勾勒出此地的真实样貌,自流珀林震宫节点一行后,水族的不传之秘也终于无可奈何地袒露于他这个人类修士面前;
红球自阵盘中心一跃而出,悬浮在幻日中心幽幽散发灵光,靳长老一手捏诀,一手收起反背在后,片刻后,灵光包裹着极其虚弱的章鱼离开了这片废墟,而一连串水泡带光球倒飞上天顶,丁零当啷地掉进镜像世界里,全都牢牢锁在听潮楼的影子里动弹不得。
他轻轻晃动手指,红球浮动着,连带着幻日影子也泛起波澜,不多时,最后一枚光球从阵法光辉间囫囵吐出,水母七手八脚地在其间胡乱挣扎着,被举到了面无表情的靳长老面前。
“你是……怎么发现…的?”
水母仍有些难以置信,神色间满是惊惶,虽然鼓起勇气发问,身体却拼命向远离靳绍宁的方向缩去,紧紧挤在光球边缘。
“你只是藏在水里,又不是死了溶进去了。”
靳长老微微一笑,面色看上去还有几分和煦,却吓得小水母发起抖来,
“你最好祈祷丹醴的解毒药够用。不然…你还有这么多同伴呢,就算求活命想去照明心镜,都不一定有资格。”
水母似乎还想说些什么,靳绍宁却懒得再听,火光闪动,光球便也拔地而起,飞向天空中的镜像里去;
日影昭昭,天地大阵自如流转,向极远处的海洋和陆地延伸,他将捏诀的那只手也缓缓放下,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个混乱却正在重归秩序的世界,法阵灵光蓬然,自天顶的巨大日影中倾泻而下,将热烈的光辉洒向世间。
昆仑山脚,公租洞府区,廊道中。
天光倾泻,绕过古朴少饰的飞檐与栏杆,投照在荫凉而空无一人的廊道中央。
虽为公租洞府,但居住在此者龙蛇混杂,既有囊中羞涩、辛苦谋生者,也有不少修为高超、家底殷实的修士,只图此处往天南各地交通方便,距离坊市尤近,因而一应出入,不是依靠法器御空,便是通过洞府中的传送阵径直到达正门大厅,洞府间的通行廊道反而空空荡荡,常年不见人踪。
灵光一闪,李越自虚空中挤出,摇摇晃晃滚落在地,他双手仍被灵力所化红线紧紧捆着,想稍微挣动一下都不能;一番大战消耗甚巨,他早已疲惫不堪,忽然被传送回昆仑山这样灵力极为充沛的洞天福地,两相冲击之下,落地时就几乎昏了过去,
珍珠使出吃奶的劲儿,将主人撑着翻过身来,李越双眼失焦,喘息着在地板上躺了好一阵,水磨青石后知后觉返上一股沁凉的劲儿,才勉强让他回了回神。
“……洞府…洞府在……”
李越喃喃着,想要抬头去看面前洞府的编号,视线隔着汗湿散乱的鬓发,怎么也汇聚不到门牌上,他咬牙用力想要坐起,只觉浑身过了热油似的,滚烫滚烫地疼。
“就是这个!这里就是我们家门口!靳长老扔得挺准的……”器灵忙道。
李越只听了前半句,便立即动作起来,他被珍珠搀扶着,先是撑起身体,半跪在地,又慢慢直起身来,有些生疏地摸索验过了房门禁制;
脚步迈入门厅、踏在半露天小院里的碎石步道上时,李越便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灵泉旁的蒲团上,储物袋啪唧一声摔飞出去,撞在了浴池旁的山壁上,珍珠大呼小叫地飞扑过去,又连滚带爬地回身将大门禁制锁好,此后如何,便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