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人的掌心贴着维生水槽冰冷的玻璃,歪着头打量水槽里那具残缺的身体。
“既然你把我带进来了。”
他的异色眼睛弯起来。
“我也该履行约定了。”
与幸吉盯着他。
“先解除三轮身上的东西。”
真人的视线掠过控制台边缘的手机。
屏幕还停留在那条没有得到回复的信息上。
【机械丸,比赛结束以后还去吃可丽饼吗?】
“你没有资格和我讨价还价。”
与幸吉的牙关骤然咬紧。
排水装置开始运转。
半透明的营养液沿着水槽底部迅速下降,缠绕在他身上的导管依次脱落。
玻璃罩向两侧打开。
冰冷空气贴上伤痕累累的皮肤。
真人俯下身,五指按上他的额头。
“无为转变。”
咒力越过皮肤,直接触及灵魂。
与幸吉的身体猛地绷紧。
残缺的右臂从肩部向外生长。皮肤覆盖新生血肉,骨骼在令人牙酸的声响中逐渐接合;腰部以下扭曲的形状被强行重塑,双腿第一次拥有完整轮廓。
疼痛只持续了短短数秒,却像有人把他过去十七年里残缺、发热与溃烂的每一刻同时压进灵魂。
与幸吉从水槽里跌下来。
双膝重重撞上金属地面。
手掌本能撑住台阶。
坚硬。
冰冷。
真实的触感沿着完整的指骨传进大脑。
与幸吉怔怔看着自己的手。
五根手指按在地面上,微微发抖。
他试着收拢。
手指听从他的意志,一点点握成拳。
真人蹲在一旁,像在欣赏一件刚刚完成的作品。
“站起来试试?”
与幸吉抓住水槽边缘,第一次用自己的双腿支撑身体。
重心剧烈晃动。
他险些再次摔倒,却在最后一刻站稳。
十七年来,他第一次没有隔着傀儡、线路和冰冷屏幕看这个世界。
也是第一次真正站起来。
真人收回手,转向控制室外仍然亮着的通道。
白色路线灯沿走廊向前延伸。
“约定完成。”
“等等。”
与幸吉扶住水槽。
“三轮身上的东西呢?”
真人停住脚步。
“束缚只规定我治好你,你替我打开通道。”
控制台上的手机因为长时间无人操作,屏幕开始变暗。
最后一点光落在三轮的名字上。
真人看着那条没有得到回复的信息,嘴角慢慢扬起。
“从你答应和我合作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在我手里了。”
“别碰她。”
“如果她等不到比赛结束,会怎么样?”
与幸吉的脸色骤然改变。
真人却像是突然发现了某种有趣的可能。
与幸吉已经得到最想要的身体。
让他用这具刚刚恢复的身体,亲眼看着喜欢的人死去——
那张永远隔着机械与屏幕、努力装作冷静的脸,究竟会扭曲成什么样子?
真人抬起右手。
食指在空气中轻轻一勾。
与幸吉的心脏骤然收紧。
那不是准备离开的表情。
而是在观察一件东西被自己捏碎以前,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住手!”
与幸吉猛地扑向真人。
刚刚恢复的双腿还不习惯奔跑。他踉跄一步,肩膀重重撞上控制台。
同一时刻,赛场南侧。
正在穿过树林的三轮霞忽然停下脚步。
一阵毫无来由的冷意从胸腔深处掠过。
像一枚冰冷针尖隔着皮肤轻轻抵住心脏。
她下意识按住胸口。
“怎么了?”西宫回头。
“没什么。”
三轮勉强笑了一下。
地下控制室里,真人的两根手指已经快要合拢。
另一个声音却毫无预兆地从记忆深处响起。
——如果你把生命当成炫耀力量或者发泄情绪的沙包,我就立刻消失。
——到那时,你连我的一根头发,都永远别想再找到。
真人的手指停住。
他还要去接她。
如果再越过她划下的线,她或许真的不会原谅他。
沉默片刻,真人松开手。
“算了。”
他看向与幸吉,异色眼睛重新弯起来。
“今天不能让她生气。”
与幸吉僵在原地。
赛场里,那阵抵住三轮心脏的冷意随之退去。
她茫然看了看周围,只当是比赛前太过紧张。
真人已经转身离开。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与幸吉扶住控制台,缓慢站直。
完整的身体没有带来想象中的自由。
三轮的灵魂仍然受到真人威胁。
而真人已经进入东京高专。
与幸吉咬紧牙关,抬手按下控制台最下方的隐藏开关。
赛场外围。
一具埋在枯叶下的备用机械丸睁开眼睛。
它没有进入比赛区域,而是沿着辅助监督布置的信号节点,快速向观察室方向移动。
————
树林另一侧,虎杖悠仁再次被东堂一拳逼退。
后背撞上树干,落叶簌簌坠下。
虎杖刚刚稳住身体,东堂已经皱起眉。
“你的□□先击中,咒力却慢了一步。”
“可是打中了吧?”
“面对真正强大的对手,这点延迟会把节奏全部送出去。”
东堂重新摆出架势。
“再来,挚友。”
虎杖抹去唇角的血,笑了。
“正有此意。”
————
赛场南侧。
三轮的简易领域刚刚展开,真希已经闯入范围。
刀光横切而来。
真希侧身避开,长棍挑中三轮手腕,反手夺下她的刀。
“我的刀……”
枪声紧随而至。
真希抬棍击偏子弹,火星从树影间迸开。
她转头看向从林后走出的真依。
“你还是这么喜欢躲在远处。”
“总比你擅自离开禅院家,把剩下的人全丢在那里好。”
真希脸上的笑意淡了。
“我没有替你选择。”
“对。”真依重新抬起枪口,“你什么都没有替我做。”
两人隔着林间空地对视。
三轮抱紧失而复得的长刀,悄悄后退半步。
就在这时,脚下土地突然震动。
林间飞鸟成片惊起。
————
行政等候室内。
掌心大小的咒力罗盘开始震动。
窗边的人抬起头。
“开始了。”
几名调查人员同时起身。
其中三人取出紧急调令,走向赛区南侧。
剩下的人则提起一只狭长黑箱,转向医疗辅助楼。
为首者把赛后问询文件折好,收进制服内袋。
“按照计划行动。”
黑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
————
赛场东侧。
伏黑惠从脱兔制造的空隙中逼近。
加茂宪纪以弓身挡住拐棍,附着血液的箭矢随即从侧面折返,迫使伏黑向后退开。
两人重新拉开距离。
加茂抬起弓。
“拥有十种影法术,却拒绝禅院家。”箭矢搭上弓弦,“伏黑君不觉得浪费吗?”
“不觉得。”
“那个位置至少能够保护很多人,也会有很多人需要你。”
伏黑惠看着他。
“被需要和被利用,不是一回事。”
弓弦发出一声极轻的震颤。
箭没有立刻射出。
【加茂家需要你。】
这句话,加茂宪纪已经听了太多年。
家族需要继承人。
京都校需要他承担学生领队的责任。
仿佛只要使用“需要”这个词,所有人替他决定的道路都会自动变得正确。
就在停顿的这一瞬,加茂的视线越过树林缝隙,落向行政楼与南侧撤离路线之间的石阶。
几名穿着总监部制服的人正在那里移动。
调查组本应留在行政等候区,直到比赛结束。
他们不该出现在撤离路线附近。
“你在看哪里?”
伏黑没有趁机攻击,只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树林遮挡了大部分视野。
石阶上的人影已经消失。
加茂重新握紧弓身。
“调查组离开行政区了。”
伏黑的神情发生了变化。
下一秒,脚下大地骤然裂开。
粗大根系破土而出。
两人同时向后跃开。
泥土如浪潮般翻涌,数棵树在根系冲击下拦腰折断。
一道高大身影从断裂树木后缓慢走出。
眼窝处伸出两根枝条。
肩头覆盖黑色纹路。
花御抬起头。
属于特级咒灵的压迫感沿树林无声扩散。
————
地下通道里,真人沿白色路线灯缓慢向前。
门后没有明显咒力。
所有术师的气息都经过压制与遮蔽。
普通咒灵走到这里,或许真的会以为前方只是一间没有人的地下训练室。
真人停下脚步。
他歪着头,看了一会儿那扇门。
随后笑了。
“好安静。”
真人没有靠近。
他转过身,看向右侧墙面。
现有的高专图纸上,那里只是一堵封死的水泥墙。
羂索交给他的旧图中,墙后却曾经存在一条维护通道。
它已经随着天元结界调整从公开记录中消失,却没有被彻底拆除。
真人从衣袋里取出一张发黄的旧式通行符。
符纸无法真正开启现在的内层结界,却能在极短时间内,让那段废弃结构重新承认一个早已过期的检修权限。
真人将符纸贴上墙面。
随后后退一步。
右臂膨胀成沉重骨锤。
轰——!
黑暗中露出一条狭窄甬道。
通行符从中间燃烧起来,很快只剩下一点黑灰。
真人回头看了一眼仍然亮着的白色路线灯。
随后走进墙后的黑暗。
走出几步,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打了个响指。
一团提前准备好的改造人从衣袖里掉落。
身体迅速膨胀,变成与真人相近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