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桢听完,闭上了眼睛,瘫坐在地上,靠着床沿。他额角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陷入掌中。那滔天的怒火混合着撕心裂肺的自责,几乎要将他吞噬。
是他!是他将婉鱼置于如此险境!他只想着造船,只想着图纸,却忽略了她一个弱女子在虎狼窝里的安危!
“哥……对不起……是我没用……”林婉鱼看到他痛苦自责的样子,也是心如刀割,挣扎着想坐起来。
“不,婉鱼,是哥对不起你。”纪桢睁开眼,眼底一片血红,声音却异常的平静,平静得可怕。
他站起身,伸手轻轻地抚了抚林婉鱼汗湿的额发,“你好好养着,别再做傻事了。一切……有哥在。”
兰亭早已泪流满面,上前紧紧握住了林婉鱼冰凉的手。
与此同时,那醉意微醺的古文胜,正晃晃悠悠地走在回船厂办公楼的路上。
中午和江沪水师里管财务的一个朋友喝了点小酒,席间对方也对炮舰试航成功赞不绝口,暗示后续订单和拨款只会更多。
古文胜听得是心花怒放,仿佛看见白花花的银元如开闸泄洪般涌进自己的口袋。他得意地哼着小曲,趁着酒劲又想去林婉鱼那里撒野。
而路过那片低矮的平房浆洗工宿舍区时,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婆子们聚在一起的八卦声。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看着清清秀秀,安安静静的一个姑娘家……”
“就是!平时装得跟朵小白花似的,结果呢?不检点!还跟人私通!”
“何止私通!都怀上野种了!啧啧,也不知道是哪个野男人的……”
“看着人美心善?我呸!骨子里就是个浪荡货!”
“不知勾引了多少男人呢,说不定这孩子的爹都好几个……”
“咱们厂里血气方刚的汉子那么多,真是爽了她!”
“……”
一阵爆笑传来,“哟,感情你是在羡慕她有汉子呢!”
“你都做外婆的人了,别想那些个糙汉了!哈哈!”
污言秽语的,对某人来说听着很是悦耳。
而古文胜的酒意,在听到“怀孕”和“野种”这几个词时,猛地醒了一大半!
那晚……林婉鱼是个黄花大闺女,他是最清楚的。也正是因为那股生涩和反抗,反而让他更觉刺激,事后念念不忘,总想着再去“调教调教”。
怀孕?难道是他的孩子?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炸得他头皮发麻!不是惊恐,而是兴奋!
要知道他都四十多了,唯一的遗憾就是还没个接班人!
思及至此,他立刻换上一副严厉的面孔,大步走进那群议论的婆子中间,喝道:“吵什么吵!这厂里也是你们嚼舌根的地方?!”
婆子们见是古老板,顿时噤若寒蝉。
古文胜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她们,鼻孔“哼”了一声:“你们刚才在议论谁?什么不检点的?还怀孕了?到底怎么回事?”
一个平日里就嘴碎,看林婉鱼容貌出众甚是不顺眼的婆子,见古老板问起,立刻幸灾乐祸地抢先道:“回古老板,就是那个林婉鱼呗!平时看着老实,原来早就跟野男人勾搭上了,现在肚子都大了!”
“今儿早上还想不开上吊呢,被我们救了,然后通知她的兄长直接把人接走了!呸,肯定是没脸见人!”
“接走了?接到哪里去了?”古文胜心中一紧,急忙追问。
“不知道,但是听说他那个兄长是在‘明镜台’唱戏的。”另一个婆子补充道。
明镜台!
古文胜这一路狂奔,可谓是将这四十多年积攒的“风度”和“体面”再次丢了个精光。
他先是跑掉了一只皮鞋,那是他家夫人前不久刚从天津给他定做的上等小牛皮鞋,平时保养得能照出人影。狗狗祟祟的他见四下无人,赶紧单脚跳回去,手忙脚乱地套上鞋,顾不上拍灰又继续狂奔。
一边跑,一边脑子是转得飞快,酒意早就被冷汗和兴奋冲洗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让他几乎要狂笑出声的狂喜和希望。
孩子!他古文胜可能有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