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妥了。”纪桢点头,快速把办公室里的交锋、陆骁棠的条件和两个月的期限,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他话音刚落,身后就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五百大洋!工钱翻倍!”大刘激动得一拳砸在旁边的通铺上,震得屋顶簌簌落灰,“干!必须干!老子就是累死在船坞里,这活也得接!”
“有了钱,我大刘就可以娶媳妇了各位!”
“对!噢!还能去百乐门销魂!”
“可两个月……时间够呛啊。”赵铆工摸着光头,职业病发作,“光是拆那传动舱就得小半个月……”
“你懂个屁!”大刘瞪他,“有钱能使磨推鬼!翻倍工钱啊老赵!你算算,三个月翻倍,顶平时干半年!你老婆的病,你娃的学费,不就都有着落了?”
赵铆工愣了愣,眼神也热切起来。
阿荣阿华两兄弟用广东话快速交流着,兴奋地直呼:“好吔!有钱稳!”。
纪桢等大家稍微平静些,他才转身,走到自己那位于通铺中段、铺着破草席的位置,弯腰,伸手探进草席底下,摸索了几下。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他掏出了另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着的扁扁小包。
油布摊开,这次里面是几张……草纸。
不是正经的绘图纸,而是厂里厕所用的、粗糙发黄的草纸。但纸上,用铅笔和炭条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标注、数字。
“这是……”众人不解。
“当时造那八艘浅水舰的时候,”纪桢小心翼翼地将草纸在通铺上铺开,“哈里森拿来的图纸有问题,咱们不是都看出来了么?传动齿轮比不对,连杆结构有误差。”
“可咱们人微言轻,说了也没人听。”
他指着草纸上那些修改过的结构:“我和吴师父,还有阿荣哥,”他看向广东兄弟中的哥哥,“当时趁着半夜巡夜,偷偷量过实船尺寸,估摸着画了这些。”
“想着万一……万一下水真出了问题,至少咱们心里知道毛病在哪儿,该怎么改。”
众人屏息看着这几张擦屁股都嫌硬的草纸上面,竟然藏着能让八艘潜水炮舰起死回生的秘密?
“好小子!”大刘重重拍了下纪桢的肩膀,拍得他伤口一疼,龇牙咧嘴,“有你的!居然还留了这么一手‘技术备份’!给咱开了后门!”
小刘扶了扶眼镜,凑近仔细看那些潦草却精准的标注,喃喃道:“齿轮比修正了,连杆角度也调整了……”
“妙啊!这么一改,传动效率起码能提两成,也不会卡死了!”
吴工枯瘦的手指轻抚过一张草纸的边缘,那里用炭笔画了个简易的蒸汽阀改造图。
“还是时间问题……”他抬起眼,看向纪桢,“只有两个月,太紧了。”
“当时造这八艘,百十来号人用了三年多。现在修,就算知道毛病在哪儿,拆装、加工新零件、调试……人手、工具、材料,都是问题。”
“吴师父,您说的对。”纪桢点头,眼神却灼亮,“可当时造,是照着有问题的图纸造,大部分功夫都花在拧那些注定要出问题的螺丝上了。”
“现在修,咱们是照着对的法子修,直捣黄龙。而且……”
他环视一圈眼中燃起火的工友们:“咱们现在有奔头了。五百大洋的奖金,工钱翻倍。更重要的是,这是个机会!”
“让那些瞧不起咱们、觉得咱们只配‘打螺丝’的人看看,离了那些眼高于顶的洋专家,离了那些只会溜须拍马的管理层,咱们这些‘臭做工的’,能不能把船修好!”
“能不能让咱们中国人自己造的舰船,实实在在地开起来!”
这番话,让整个宿舍寂静无声,但众人心跳加速。
“干他娘的!”还是大刘第一个吼出来。
“系啊,争番啖气!”阿荣用广东话喊道,弟弟阿华用力点头。
赵铆工搓着手:“我铆接的手艺,厂里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传动舱的壳体,包在我身上!”
老黑吐掉草茎:“吊装、搬运的力气活,算我一个!”
连一向胆小的小刘都推了推眼镜,结巴着说:“我、我虽然力气小,但我看得懂图纸,能、能帮忙核算尺寸!”